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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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凡间不见月

(存一个狗血又奇怪的新脑洞)

【皓嫣衍生】黑瞎子x陈小千


她说我在写一本新书

说什么的

说一个小仙女。她没说完先自己笑了一下,看向他,他只好也跟着笑

什么样的小仙女。

我这样的。

哦那很好。

她捧着玻璃水杯,说小仙女从前住在天上,后来嫁去了海里。

哦这么个不见月。

她说你别打岔。

好好

嫁去海里没多久,她的夫君就死去了。

因为什么?

因为天地不容。

这太严重了。海里的事,与天地有什么干系?

小仙女说是呀。可是没有办法。他太厉害了,长阿含经里说,他生有三头六臂,五目十耳,可以手障日月,足踏山海,万生万灵见其形,尽皆惊惧弗敢出,于是天帝想了个好主意,收他做了女婿。鬼命神职,天地不容。

她说着落下泪来。



…………



这书写不得了

怎么呢

我已见了我的月亮

回生另稿番外

襄王有意,神女无梦。他知道永安公主心里装着个人,只是从前以为,那人是魏家的小郎君。

武德五年春,秦王府的桃花开得正好,永安县主与随身侍女在回廊石阶处攀折花枝,没意料脚下不稳摔了一跤,掌心被泥石擦破,魏小郎君将人从地上扶起来,怀里掏出张帕子细细轻轻地擦,不时低下头轻轻吹气。他自院中随一队人经过,远远见小公主抬头,不知是不是摔疼的,她望向此处时满脸泪痕,叫人瞧着不禁心中错跳。

多日后在同一处,又见到了永安县主。她站在花树下,似乎在等人,待他走近后却道是寻物。

“是一只平安符,”县主说话时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圆圆一张小脸自眼尾涨红到颊边、耳廓,分明在极力忍着眼泪,“许是前日无意间落在了哪处,不知……不知郎君可曾瞧见。”她忍得辛苦,说到最后却还是泪光闪闪,轻轻吸了口气,静等着面前人开口。他猜想大概是极重要的东西,叫县主这样着紧,便允诺一定帮县主找到。

少年人难免好奇,听闻县主性子娇憨,天真烂漫,可回回见他总是泪水涟涟,他猜想大约是自己面相凶煞,惊恼了县主,是以府内行走刻意避着些。但总也有不得不见的时候,譬如归还失物。

她见了那只平安符,不见喜色,反倒又盈盈泛泪,将符端端看了一遍,喃喃道“不是”,说完放回他手里。半低着头,极快地没过身去。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说不是这只平安符。只能劝慰县主莫要忧急,属下会再去寻。永安却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花很好看。”

他闻声抬头,春意阑珊,前夜一场大雨,将枝头芳菲冲落大半。

他实在不知这话怎么接。

县主又转回身,盯着他片刻,不知为何忽然恼了,诘问他日日如此,不会笑的吗?

幸而郡王郡主来府恰好经过,永宁郡主带着她平素爱吃的栗子糕,安陆郡王塞了一块到她嘴中,纳罕道:好端端的,你同他置什么气?兴许他生来就是这个模样。

“胡说!”她不知为何那样生气,面颊通红,泪水簌簌地落下来,“哪有人生来就不会笑的!”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场梦,梦里头一双眼睛明月珠子般熠熠生光,笑起来灿若桃李,却同他说:“花很好看诶”,说完又凑过来:“诶?原来你是会笑的啊,你笑什么呀?” 

梦中他深知自己因何而笑,却半点不可宣之于口,醒来后便去找秦王讨了旁的差使,以绝了那些僭越之念。

秦王有些不忍,你还是个孩子,这些阴诡之事,不当过你之手。 

他伏身再拜,义父临行前再三嘱托,属下愿为秦王手中长剑。


其后月余不曾再见小县主踪影,后来听闻她偶然落水,生了一场伤寒,再见时一张小脸白白的,人瘦了一大圈,见着他时怔了一下,说自己赶来补交课业,请他在此稍待,一会儿一同回府。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来,唤了一声“皓都”。

“皓都。”她好像是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却郑重道:“你在此等一等我,不要离开,好不好?”


永安县主待王府里那位皓郎君似乎有所不同。上学散学,礼佛秋狝,总要与他一处。可偏偏二人相处时,实在客气又疏离。

连永宁都觉得奇怪:月夕我们约着一起去瞧花灯草龙,你为什么不来?

她见小乐嫣不作声,皱着眉道:是不是这几日天气冷暖不定,又着了风寒?你可得说实话,不许诓我。

李乐嫣听了后半句,一反常态地瞧着永宁发愣,忽而起身用力抱了一下:长歌。

“嗯?”李长歌揉着她的后脑勺,笑呵呵地道:“怎么了啊?”

“长歌。”

她似乎发觉什么不对劲,拍拍乐嫣的背,“怎么了?”


秦王征归,道僧入府,万事如昨。

玄武兵变,降旨和亲,也无变改。


宫里新来了曲词师傅,一曲神女赋唱得婉转动人。残月西斜,宫灯中晃悠悠的烛火仿佛蔓延的水波,浸得人心里凉津津的。

他站在远处只能见小公主为和亲事伤神落泪,魏叔玉在旁递上绢帕。

却不得知她望着即行洛阳的马车心生绝望,心里想的是人活几世都如戏目早定,只等排唱而已。


偏偏鬼使神差地,洛阳行宫后,小公主竟偷偷藏进了运送货物的马车。


她对着眼前面若冰霜的郎君,只能忍着眼泪拽了拽身旁一向心软意活的叔玉哥哥。蒙蒙泪眼,怜无可怜。魏叔玉不出所料地替她说情打了包票。


李乐嫣知他为何如此,皓都自然更知晓。


故而在幽州城下不留情面地一语点破:魏使君是为了护送公主?还是为了去找永宁郡主?

岂料小公主掀了轿帘,顺着他的话头,要他亲自护送,并命“时时贴身保护,不得稍离”。

显而易见是为牵制住他。

她迈着步子慢慢地走,将人拖得不耐烦了才紧忙追过来,“皓都,你为什么又不等我。”一语既出,后头调子倒虚了起来,错开目光向前走开两步,“我是公主,你须得听我的。”

他只当小公主心虚,没留意那话中字句蹊跷,“好。”

一如驿馆中她摊开绿色手绢,“旁人绣的小兔都是红色眼睛,可我绣的却是绿色眼睛,你记得是为什么吗?” 

他于绣活实在没有半分兴趣,况且心中挂记着追捕李长歌、夺回太子玺的任务,没有答声。一片寂静中听得小公主轻声叹息,

那就重新说吧,

“因为兔子眼里……”

崤山树茂,榕槐苍翠,高冠密叶。她无来由又落了眼泪,推口说是思乡思亲。

“你别走,我不想……我从没有一个人过过夜。

“你就在这儿…待着,不要离开,好不好?”

这话从前似乎也说过,文学馆院中,小公主走了几步又回头再三嘱咐,白白一张小脸,眼中水汽濛濛,“你在这儿等一等我,不要离开,好不好?”

故而明明步子已迈了出去,闭了闭眼睛,又折返回来。

“属下就坐于此,不会离开。”


人有时认了一次输,一辈子都得认输。



小公主牛皮糖般与他纠缠不离,李长歌几次三番在他手中溜走。最后还无奈何应下去城外借兵,只为从都督府地牢捞出那个成事不足的魏叔玉。


人方救了出来,小公主立马改了口,让他不必随去洛阳,一路上有魏使君护送即可。


无来由心中闷堵,可末了只是垂首拱拳,答一声“是”。


他想起离开长安前宫宴那曲神女赋,以及在魏叔玉身边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公主。


只是,连他亦瞧得明白,魏叔玉心中,分明另有良人。


果然半道上便出了事,魏叔玉将公主留在客栈,追着李长歌去了㮶州。后来公主失踪,长安来信着他二人去寻,月余后才在云州绣坊获得消息,他快马加鞭,还是晚了半步,永安抱着小五尸身哭得昏厥过去,只是见了他好似更加伤心:


兜兜转转一大遭,还是到了这一步。


小公主泣不成声,断断续续与他道,你怎么,还是来了洛阳……


后来他才知晓,来洛阳的不止是他,还有李长歌。


太子奉旨安民,城中谣言四起。公主来找他,要借亲兵暗卫,护卫太子周全。前日流云观出现李长歌身影,杜公下令搜捕,下头人都看出来,私下里同他说,太子身边自有内卫禁军,公主此时借兵调派,似是有心阻碍追捕一事。他将人呵退:妄议公主,岂知何罪。

此事未成,后来梓微宫起火,李乐嫣又于半道拦了长歌的马车,“火势已起,再去无济,我有一事请你帮忙。”

李长歌不知她为何行此反常之举,但还是应允下来。

数日后自城外接回太子,归还令牌时皓都一干人等在客栈扑了个空,误以为公主是要送她出城,理所当然地截拦了魏叔玉的包裹,将衙府失窃的令牌,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还了回去。

再后于酒坊寻回太子时,一向娇弱的小公主,竟抡起柴木威吓,堵了太子的嘴。


流云观配合剿灭锦瑟夫人一党后,李长歌曾向她问过,既已知道这些前隋余孽的阴谋诡划,何不尽数告知杜如晦,准备周全,非要托她大费周章,还得演这么一出。但李乐嫣的话她不大能听懂:即便周全准备,亦会有不全之漏。谣言既起,宫院走水,太子失踪,许多事是变不了的,就像我不曾去找你,你还是一样来了梓微宫。就像你们,还是来了洛阳。


她心里久久绷着一根弦,至启程回长安,似乎才稍稍放下,这一放,倒生出一场病来。

夜里发了高热,陕州行宫烛火下侍女来来回回地替换搭额的凉帕,天将明时醒了一遭,太子听闻穿着寝衣便跑了过来,往她怀里一扑,哭得稀里哗啦,控诉阿姐病中说胡话吓他,道自己回不去长安了。她被小阿弟哭得鼻尖酸楚,也落下泪来。

几日后重又启程,途间她掀帘外望,车马声噪,安柔没听清公主吩咐,还以为是问队伍行至何处,毕恭毕敬道:已过北崤道了。


……

长安又是春盛,郊外田亩开着大片的油菜花,小公主拉开帷帽垂网,回身问道:“皓都,你为何站这么远。”

他立于远处拱手行礼,“我怕公主不想见到我。”

李乐嫣微一怔愣,才记起洛阳之事尚不曾同他解释,难怪自客栈围捕长歌之后,极少再见到他。可此间原由同长歌无法说,同他更无从说起。“那你,为何还来?”

面前人将此话听成质问指摘,再行了礼转身便走。倒叫小公主急得追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皓都,”她一开口又带了哭腔,“你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啊……就不能多同我说两句话。”

“我就是怕你生气,”他一时着急脱口,马上又垂下眸子,低了声音道:“怕招惹公主伤心。”

自长安至洛阳,到洛阳回长安,为奉义父命诛杀建成余孽,欺瞒她的岂止客栈一事。是以万言不如一默。不若不说。何况他本来也不善言辞。

恰好下人来禀,魏都尉来访。小公主便松了手,匆匆离开。



他自入秦王府时便知晓,永安公主与魏家郎君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魏公是股肱之臣,朝中柱石,君臣合契,魏叔玉作为家中长子,家世亦十分相称。

若无那道和亲圣旨,二人恐怕良缘早定。


只是后来大漠诸部赴京和谈,阿诗勒部可敦心怀叵测,以上皇旧旨搅局,这桩婚事阴差阳错,竟落到了他的头上。


他有意去陛下面前领罪推辞了婚事,大内官却将他挡在门外:陛下为贺大唐与诸部合盟特设宫宴,请统领一同参加。他事容后再议。


宫里乐师的曲词依旧,其实是三个人的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席间他见公主多饮,又中途单独离席,心中担忧,便远远跟了上去。


永安醉得厉害,几次险些要从高台上摔下去,身后人连忙上前准备随时护着,她就又斜着走回了内侧,显得倒像是故意的。好像唯有这样吓唬他一下,他才肯走近一些。

后来又一步两阶地下台阶,似乎生怕不能栽个跟头,皓都索性上前将她一拦,“公主不必如此伤神,我会向陛下言明,这婚事不作数。至于魏叔玉,只要公主同意,我绑也会将他绑来。”

李乐嫣却似没听清楚,歪着头看他,好半晌才道:“皓都,你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她编了一个好故事,欲扬先抑,起承转合,秦王府的冷面郎君其实面冷心热,小公主从最初的畏怯,后来的厌惧,到洛阳城下相救释嫌,朝夕相处心意悄变,比武之时瞧清真心,末了又挚切地讨问一句,那日擂台搏命赢下的这桩婚事,究竟还作不作数?


只是绝口不提多年前王府回廊上重逢一面,脚下踩空;或是刻意遗失那只平安符,借此讨问旧事;甚至自个儿踩入春寒池水,搅乱原本的故事归线。

……


大兴善寺开坛讲法,长安的雪下得正盛。驸马来时,公主独自打伞坐在山门前长阶上,雪落得急,僧人方扫了一遍,没一会儿又积了一层,他大步上前,脱了大氅不由分说将人裹起抱上马车,待厚重的轿帘放下,隔绝了外头呼呼的风雪才开口,原要责问下人懒怠,竟敢将公主一人留在此处。可小公主笑盈盈地凑过来,将他的胳膊一抱,兴致勃勃地说起新听的经法,寺后的梅花,堵了他的话头。还道是她叫侍从先行下山去排队买糕点,坊市新开了家铺子,生意极好,听说老板是洛阳来的,叫……

“张家酥酪。”

李乐嫣微微一怔,继而笑着道:“是了,我就知道你是不会忘记的。”

马车摇晃间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头枕在驸马肩侧轻轻睡去。不知怎么,使他忽然想起昔年洛阳行宫:

公主为安抚灾民事辛劳,备录南山物资时托腮打了瞌睡。他悄悄将肩膀递过去,只是公主睡了没一会儿他就发觉不对劲,肩侧的人开始无声地落泪。

他以为公主又梦见了小五,梦中喃喃:若这次也回不得长安,你会不会又忘记我……



还转圈亲亲举高高@桃之夭夭 

(图是丫丫那里存的@beliallisa )

413就是坠Dior的!

关于半春休

如果按照时间线来说,可以早到最初东宫海棠树下惊鸿一瞥。可是海棠与东宫相伴相生,就像永安的情感和权谋一样,无法一分为二。起先树下看的是少年,后来她知晓父亲要夺位,却隐瞒了长歌,树下看的就是权位了。

永安心中早就有这样的苗头,到和亲一事,才使她真正明白了,不夺位,她就永远是皇权的牺牲品,所以在洛阳,太子失踪后,她有了第一个契机,栽赃李长歌,误导杜公他们往错误方向找太子,太子死了,李长歌被追杀,她便有机会坐上储位,登上皇位,以后便没有人能再欺负她。

这件事过后,太子和李长歌不可能反应不过来,所以有了后来阿诗勒部拿着上皇圣旨提亲。而后变成擂台招亲,李长歌与太子找了个武艺平平的长孙净上台,这里他二人一同设计李乐嫣,要把她送去和亲。但李长歌和太子的联盟并不巩固,于是三方角逐,相互算计,又有了李长歌的身份被揭穿,太子为内侍之死要杀阿诗勒隼等事。

这是他们第二次角逐。如果不出意外,李乐嫣是肯定要去和亲的,李长歌也再无法留在长安,甚至可能死在长安,这次角逐唯一的受益者是太子。

但因为皓都上台,整个事件的走向被扭转。并且被扭转的不止事件,还有李乐嫣的心境。中间有一处,皓都领罪拒婚那里,乐嫣说的是,你奔你的前程,我认我的命。她是想过认命的。在这样的绝境下,她发觉自己根本没有能力争,也没有资本争,争输了嫁去草原,争赢了嫁给皓都,和一开始,她领悟到的自己作为公主的结局是一样的,要么做换取边境和平的工具,要么做笼络朝臣的礼物——但她其实是想过相夫教子,做一辈子公主的。

这个想法很快在皓都拒婚后就破灭了。

争权夺位,一旦开始,就没有后退的余地。

所以这件事怪不得皓都,如果最开始她不表露出要利用杜家争储,皓都也不会拒婚。

这件事后,李乐嫣才真正开始谋划夺嫡。

长孙皇后指婚怎么会那么巧正好指到了明投太子、实随卫王的高二郎。后来太女驸的位置又怎么会正好落在了本要指给卫王的长孙氏头上。

人都有权欲之心,起先都是太子与卫王要算计她。所以她就将计就计,借卫王之手扳倒太子,再让卫王倒在自己日益膨胀的权位之心上。

皓都回长安时,她的第一步已经完成了。

第二步算计卫王,是从皓都的诬告案开始的。

常何是李乐嫣的人,她让常何酒后失言,又找人诬告,自己去求情,一方面拉拢皓都等一众武将,一方面从幕后走到台前,让父皇看看,这个长女其实是更合适的储君人选,仁善,贤德,又得民心,立她比立那个心浮气躁,为夺位不顾亲情的卫王要好得多。更何况那时卫王势大,背后还站着长孙氏。没有皇帝愿意看见自己的臣子效忠自己的儿子而不是自己,帝王的子女,应当先是臣,后是子。帝王偏爱孤臣,也包括无党的皇子皇女。

后来永安又用了一出苦肉计,杀了个户部侍郎,不仅引得旧案重查,更让外人以为是卫王动手要杀皇太女,让皇帝更加厌恶卫王,百官也更看出卫王狠辣。而太女仁慈,将案子压下来,只说是畏罪自尽,畏的什么罪?当然不能说出是皇子夺储、手足相残这样的皇家丑事,所以只能重查旧案,之后将一部分卫王党拉下马。

后来永安先请皇帝依前指婚,后让高二郎借暴毙金蝉脱壳,既放了他生路,又赦免了高家,提拔了他长姐,还在皇帝面前又表演了一出重情重义的戏码。最重要的是,后来将高二郎太女驸的位置给了长孙家,拉拢了新的盟友,这一手推得卫王心慌脚乱,竟然将城外私军调进了城内,结果被永安算计,从此彻底失势。

这中间拉拢武将,送走高二郎,重查户部案,查获私军,步步算计里都有皓都的身影,永安从来没有把他拉拢到身边过,但是靠着掉一掉眼泪,念一念旧情,总是拿捏住皓都,让旁人,重要的是让卫王党,都以为杜家也站到了永安阵营。


后来皇帝在驾崩前,重又晋封了卫王,将他召回了长安,皇帝虽然驾崩,但永安的戏还得演下去,她素以仁善著称,处置卫王可以借父皇之手,也可以在将来借外戚之手,只不能用自己的手。可她又担心卫王重新与当年跟着他的长孙一族和高氏一族结党,毕竟现在这两家在朝中势力都不容小觑,所以她想了个荒唐的主意,登基后纳了高贞入宫,一面褫夺了高氏兵权,一面又让群臣瞧着皇帝与中宫关系不睦至此,甚至连长孙丞相的面子也不给,以此防止他们在朝中做大。其实她也有旁的心思,后宫纳女妃固然荒唐,纳朝臣更荒唐。她想给后面皓都入宫先做个铺垫。

但她并没有着急让皓都进宫,在她心里儿女之情重不过江山社稷,她尚需利用杜家制衡外戚。

直到登基第五年,这个皇位她大概觉得已经坐得稳稳当当了——皓都其实也这么觉得,所以递了辞官的折子——她才再纳朝臣入宫。

这一年,也是杨子节考中进士,出现在永安帝面前的一年。

可以说杨子节是李乐嫣一手教出来的,一个典型的表演型人格,潜伏在长孙门下,从他在皓都面前演得那场愚蠢发言就能看出来。他演一个蠢人演了很多年,丞相没发现,太后也没发现,冀华帝发现了几成也未可知。劝皓都还朝那里,杨子节甚至比冀华帝表现得更聪明,他来,表面上是替太后来的,所以一开始代传皇帝的话,说的都是“高官厚禄”,“尽孝之心”,让太后觉得皇帝也是个傻小子,用的都是这些蠢理由,和当年对高氏差不多。杨子节呵退别人之后,才说了永安帝与皓都的情义,永安帝希望皓都扶持幼帝;被皓都驳斥之后,他又起身行大礼,改口说是为了天下万民,社稷万年。

反观小皇帝当时,先是用一句“阿耶”来一边试探一边打感情牌,然后说这都是先帝布的局。他根本不知道皓都为什么肯过来见他。也就说明,他其实也不完全了解杨子节。杨子节在他面前也在表演。

皓都并不是为先帝遗诏而来,自然对他口中先帝遗诏信不得几分。

永安确实有心让他在前朝制衡外戚,但永安在世时,最主要的外戚是长孙氏。高氏后面能做大,是因为太后忌惮皓都,选择与高氏结盟。那时高氏确实是比皓都更适合倚仗的孤臣,膝下连养子养女都没有,更重要的是,太后并不是想要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辅佐幼帝,而是他自己有窃国之心,那么皓都就更不合适了。直到后来高氏做大,如果没有杨子节和皇帝的推波助澜,太后也大可不必把皓都喊回来,从杨子节最开始传的太后的话也可以看出,他说的是当年与皓都一同侍君的情义,再者又是找了杨子节这么个蠢人去劝,可见太后也并不觉得劝皓都回来有多重要,有则更好,没有,他靠着丞相遍布朝堂的故吏门生,一样可以扳倒高氏。可惜太后的算计,比不过小皇帝,更比不过永安一手教出来的杨子节。棋输一着,把自己算计了进去。

太后被赐死,下一个就是皓都了。

赐绫内官来传话时,小皇帝正在斟毒酒,太后与高氏说得没错,都是一盘棋上的棋子,下场是一样的。

冀华帝笑嘻嘻地说:先帝有遗诏,让您进太庙,以后所有皇帝,包括朕,祭祖时一样要祭您的牌位,多大的殊荣啊,您和皇家先祖是一样的。

皓都连忙行礼推辞,臣从没有存过这样的不足之心,也万不敢做这样逾越礼制的事情,臣只想告老还乡。

小皇帝反倒不笑了,无论是小皇帝知道皓都看穿了他的试探,还是他相信皓都真的没有这样的心思,他都没有再杀皓都的理由了,所以他把酒倒了,说先帝遗诏其实是让我留你一命。太庙你就别想了,以后也别想,不然这酒还是会送到你面前。

这里可能才是唯一真的先帝遗诏,但也难保不是小皇帝刻意敲打他,你若真有不臣之心,就算有这样的遗诏,朕也是要杀你的。


这是皓都入宫前与出宫后的故事。两代无情帝王的故事。

而入宫期间的故事就简单多了。从高贞帮李乐嫣去劝皓都入宫开始就行,高贞眼里李乐嫣纯纯就是一个神经病。所以她去劝皓都进宫时,唯一想说的只有最后那句话,你赶紧进宫管管这个神经病吧。

怎么的呢?

皓都进宫前,连普通宫人都知道,皇帝跟整个后宫的关系都不好。

皓都进了宫,就跟他关系最不好。

天天吵嘴打架,房子都拆了。

李乐嫣那时的原则是,我才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喜欢你就行了,我让你来我身边,你就必须来,你要是不乐意,那可太好了,我这人就爱勉强,强扭的瓜不甜但扭起来贼有意思。所以高贞劝皓都进宫时,前面那些话,才是李乐嫣让她说的。说什么呢?说你看高贞,我就是怕她跟卫王造反,所以用入宫夺了她的兵权。你也一样,你不是喜欢建功立业吗?我就偏要让你从那高位上下来,你也来当后妃,还得从小才人做起,气不死你。

但她真的太喜欢皓都啦,从前皓都以为高氏女形貌肖似故人永宁,才得陛下青眼,后某次醉酒陛下认错了人,才知道高氏实则是像他,所以李乐嫣的狠心,永远只能在背后下,狠话也只能让别人说,不然也不会等着皓都递了辞官的折子才提起此事,果然,一见了面,李乐嫣就怂了,啥也不是了,喝个喜酒就能高兴得不行,皓都不跟她打招呼又能气得不行,回回吵架都是她给自己找台阶下。她说皓都爱生气,其实皓都还真没同她置过气,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属他脾气最好,淑妃还去永安面前抱怨过不愿月月上山拜佛,他却连永安走后还留着这样的习惯,为了哄她高兴。

所以真正爱生气的是李乐嫣自己。

这个气从皓都拒婚开始,一直气到了最后。最后一面时,她反而不生气了,她兴高采烈地问他记不记得洛阳事,还想问他记不记得他在洛阳城边说要带自己回家,记不记得她买的兔子糖画,记不记得他在坊市街道抱着她,说还以为自己又将她弄丢了。后来这些场景常常入梦,伴她走过了最后那段时光。但其实,是她将他弄丢了。承乾失踪后她动了别的心思,在决心利用他开始,他们就已经背道而驰。可惜能争会争的人,怎么甘心低头做一辈子政治牺牲品。

然而擂台招亲之后,这是第二次,她动了旁的念头,舍弃帝王权术的谋划,真心就只是想同他在一起。

可是皓都还是拒绝了她。

那就算了,最后一次就不勉强了,你爱走不走。这都是你我自己选的路。可是你走了,我就再也不见你了。她其实有点委屈,我再也,不能见到你了。








半春休-番外2

     乐历十四年,永安帝崩。太子即位时,尚不满五岁。杜氏是永安帝在世时,为北境之战亲自下诏出宫还朝,官复原职的,但高氏何以亦自后宫回了前朝,想来少不得太后与丞相于前朝后宫运作。高氏复官后,位居上将军,统掌宫中、京城之兵马。冀华帝登基后,更是从不称其为先帝妃,反倒是追封了先帝做东宫时,早逝而未及成礼的高氏郎,奉高贞为姑母,凡令莫不从焉。长孙丞相过世后,高氏在朝中更是做大,屡屡出言冒犯太后,连皇帝亦不放在眼里。

     杨子节便是那时来的。他出自长孙门下,铁杆的太后党。可是听闻此人腹内草莽,丞相在世时,他并不得重用,后来靠贿赂巴结,竟得太后青眼,果然一开口,就叫人觉得蠢人一个。说是来替陛下代话,先许厚禄高官,再言尽孝之心,说到动情处衣袖掩面泣涕涟涟,道是圣上如何如何思念大人,朝堂百姓皆不能没有大人,甚至连太后,也常常念起当年在后宫一同侍君的情义。一席话说得颠三倒四,尊卑不分,狗屁倒灶,连旁边侍奉茶水的仆僮都听不下去,在他甫一提及先帝时,便连忙去添茶打断,委婉道天色将晚,杨子节却斥下人无礼,将其呵退。皓都见他这场戏也演到了尾声,便理理衣服准备起身送客,杨子节却忽而道:“从前先帝身边的大宫女安柔,当年是如何对大人说的?”

     皓都顿了动作,那时安柔说来归还旧物,托常何相邀,此事连他身边人亦不知晓,常何虽平素一个酒后易失言的形象,但他跟在永安帝身边多年,不曾行差踏错半步,从前那些“失言”之事,亦是李乐嫣私下授意,那么此事,杨子节从何知晓。


      “先帝与大人情谊深厚,先帝身体有恙,那一仗若真的不想打,何必要瞒着您?”


      “杨大人特意斥退旁人,要说的就是这些?”


     何故要瞒他,实在用不着杨子节今日来提醒。

     当时尚武亲王、骁勇大将尽皆在朝,先帝却偏偏下令要杜氏还朝出征,后来先帝崩逝,明眼人都瞧得出,他才是先帝选定的辅政大臣。

     安柔拿着旧物来替先帝陈情,亦是永安帝在世时安排好的。她思虑深远,大约不仅想到了自己身故后亲王或有异心,更想到了多年后冀华帝执政时,外戚做大,亦会危及皇权,只是她怕自己说了实话,皓都不会应允。于是刻意隐瞒引导。借北地战事赦他出宫,复职建功,以备将来制衡外戚。

     可惜的是,偏偏太后另择高氏,人人以为,是因为太后忌惮自小养在杜氏身边的、孙贵妃所出的长子;比不得高氏膝下无子。


     “自然不止这些。”杨子节说及此倒换了副形容,“当年太女婚事,怎么就忽然落在了长孙家?”他音色沉沉,“二易其主的不止高家,有窃国之心的又岂止高氏?”他端整仪容,起身竟行了个大礼,道陛下相邀一见,为天下万民,亦为社稷万年,伏请大人务必应允。

      ……


     琰历九年年初,杜氏二度还朝。长安积雪未消,日头已自云后冒头。太后以密折联络朝堂中从前长孙丞相的门生故吏,私下收集高氏及其党羽罪行参奏,高贞横行朝野多年,罪行累累,条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定罪并不难,难的是夺权剪羽。这些年她在朝中根基已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百官逼迫,便有撼动皇权之忧。故而以杜氏分权,又秘密策反高氏手下,将其架空,年末除岁的爆竹声还未响起,高氏已落罪下狱。


     她瞧着高墙小窗外半片月亮,说你我前朝后宫的,共处多年,最后我也送你句话,都是一盘棋上的子,你指望自己的下场,能比我好多少?


      后来太后还政,于寝殿里瞧着高高房梁上荡悠悠的白色绫罗,让赐绫的内官带回来的,也是差不多的一句话。


      小皇帝闻言只是低头斟酒,“太后前先骂朕时比这难听多了,”他抬起头笑笑,奉上酒杯“杜卿不必放在心上。”


      这一笑让他想起当年小皇帝的秘密邀见。

      城郊的旧宅贴着封条,是当年卫王囤积私军之地,屋中久无人至,一开门灰尘都汇在半扇门的光阴处翻飞旋转,仿佛旧卷被人翻起,时光裹挟着尘土蠢蠢欲动,小皇帝坐在矮几前,一半面容隐在黑暗中,也是这样轻轻笑了下,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他母亲,他轻声开口,竟先唤了声阿耶。


     “臣不敢当。”


     “此局,非朕可谋之,乃是先帝遗授。”



      杨子节看似是太后亲信,其实是冀华帝心腹。

      小皇帝要皓都还朝,明面上为对付高氏,实则是为后来,对付长孙一族。

      以高氏制亲王,以太后制高氏,最后,再由他,来扳倒太后一党,还政于帝。这才是永安帝最后,真正的谋划。


     皓都觉得心惊,却更多是因为面前的少年人。他不过束发之年,心思深沉,情义凉薄,已逾常人百倍。使皓都忍不住问,太后,毕竟是陛下的生身父亲。


     冀华帝笑了一下,低头用指尖揉了揉几上灰尘,



     “朕年少时,曾经十分记恨先帝,她甫一登基,便纳高氏女入宫,使阿耶在天下人面前蒙羞,多年来待阿耶更是无宠无爱,可朕瞧着阿耶似乎并不在意。”冀华帝忽然笑着抬起头,“后来朕自己做了皇帝,就明白了:一登九五,六亲情绝。

      父母兄弟亦可反目成仇,夫妻的情分,又算得了什么呢?”


      ……


      “朕近日遇一事不决,还请杜卿教我。”他自案边拿了份折子出来,却是皓都辞官的奏请,“杜卿战功赫赫,依先帝遗诏,本是要进太庙的,怎有归田终老的道理。”

      皓都起身行礼,“臣不曾存不足之心,亦不敢为逾礼之事。”

      小皇帝闻言敛了笑,将其案前酒盏拿回自己面前,却转而往地上一泼,“杜卿请起吧,折子朕准了。   

      此实为先帝遗诏。”



      番番外:


      高氏案牵扯甚多,菜市口日日有被处决的案犯,地上血水就没干过。家里有为官当差的个个惊惶,坊市清冷,寺庙中香客倒是多了不少。巧的是竟还能遇见从前洛阳故人,

      “帝王最喜欢孤臣。难怪你一直这样得宠。”司徒还是老样子,说起话来嘴里没个忌讳,他见人家没搭理自己,又抱着剑倚到门边,阴阳怪气地道:“我记得你以前不信这个。”

      “现在也不信。”他将长香插进香炉,“只是习惯了。年节里来拜一拜,做做样子,哄她高兴罢了。”


     寺里洒扫的小沙弥坐在阶边偷懒,顺耳听了去。小孩子心里装不住事,忍不住歪着头问门外候着侍从,你家老爷说的是谁,是夫人吗?怎么从未见夫人来过。是不是……侍从闻言忙捂了他的嘴,

      “嘘,不可妄议先帝。”

半春休

#0401联文稿# ooc预警

伊州之战后大军回京,朝堂上已变了天,太子被废,牵连甚广,立储之事又悬而未决。陛下忧心,朝臣心亦难安。朝会后常何拉着他去酒肆,借着叙旧之名倒了一肚子苦水,直言早知京将难当,当初莫不如请旨与他一起去打突厥。岂料多事之秋,朝堂上暗流汹涌,一场酒也喝出了是非来。有心人借着常何的醉话大做文章,道是大军在外,每进一池,必劫掠城中珍宝,据为己用,盘剥百姓,行奢度靡,故此告了将领治军无方,鱼肉乡里,枉法取私的罪名。陛下听后震怒,遣人彻查,又将主帅副将通通召入大殿训责。

 

天子盛怒,若非永安公主忽然求见,不知后面会当如何处置。

 

 

周围人退避,大殿内空空荡荡,只余父女二人,陛下坐在冰冷高位上往下看,这几年他愈发觉察到岁月留痕,从前战场杀敌,马上引弓,箭无虚发,百步穿杨,如今日渐觉得眼前混沌,连数步之外高阶下女儿的面容都瞧不大清,永安正援引着前隋之鉴与早年卫国公被诬告一事劝谏,冷不丁被打断,她怔愣之间听得陛下又唤了一声,竟是先皇后的闺名。

 

不多日便有御诏,立皇长女永安公主为皇太女。而非是一直得宠的卫王。

虽则出乎意料,倒也在情理之中。

立长立嫡,都不违祖宗礼法。永安公主宽和仁善,从未涉足储位之争,加之早年因流落民间数月,深恤百姓疾苦,时常亲事农桑,与民同作,颇得民心,如此一来,既堵了各方之口,也免了阋墙之患,重蹈覆辙。

 

立储之事尘埃落定,朝堂之上却风波未平。

 

前太子奉旨清查户部银钱亏空一事,本因东宫废立耽搁了下来,而今却突然死了个户部侍郎,此事原本就蹊跷,大理寺与刑部草草结案,定论畏罪自裁,却动用了锦衣卫。不多时陛下又下旨,调了新任的户部侍郎、刑部侍郎各一名,前往稽查各州县钱粮亏空。

 

“新任的侍郎,皆是长孙家的。”

其实更为巧合而旁人不敢说的是,隔日早朝,太女吊起了胳膊。身边小侍女说得夸张,手里比划道如此如此长的刀,伤口深可见骨。李乐嫣伸手将纱布抢过来,三两下一裹,打发了人出去,而后才向面前人一笑:“小姑娘,吓浑了。”

可这一笑并没有安慰到对方,反倒更青了脸:“殿下出门,竟不带侍卫的吗?”

她眨了眨眼睛,满眼无辜,却避开问题,接了前面的话头:提拔外戚,制衡东宫。陛下摆明了是要敲打她,这天下仍不是她的天下,她的储君之位,也远远没有坐稳。

永安虽自幼养在先皇后膝下,唤了十余年的阿娘,甚至生了一张与先皇后五分相似的脸,可人人都记得,她有个从不曾见过、也不曾听人提过的生母,她的长孙阿舅,是前太子的阿舅,亦是卫王的阿舅,只独独不是她的。

乐嫣的话再明白不过,可面前人只是低头,恰瞧见矮几下方才的纱布草草一裹没有缠紧,此刻血水渗出,蜿蜒在她白皙的手背,流入指缝。“殿下的伤,该唤太医好好包扎一下,”他心绪震动,却只是轻轻将面前酒盏移开,“更要忌酒。”

庭外春花开得正盛,日头高高,她歪着头看,被耀眼日光照得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耷着嘴角不大高兴,眼睛亦红红的,像两瓣海棠,“天色不早了,杜大人请回吧。”

 

 

不多日常何又在宫墙边拉住了皓都,说要请客,为前事赔个不是。

“常将军不是前几日还捶胸顿足、扼腕发誓,再不饮酒了?”他说话噎人不是一日两日,常何早已习惯,偏今日面上露出难色来,皓都瞧出端倪,压低了声音问:“受人之托?”

常何低头皱眉,忖度片刻后叹口气,“殿下。”

 

李乐嫣却并未等在雅间,而是在门口马车上一掀轿帘,“皓都。”她扎回了双髻,轿帘垂在额前,竟像是新妇掀着喜帕,让人不由得想起初年洛阳城下光景,“你上车来。”她轻声道。

之后便开始寒暄,自天气寒暖,问到边地战事、风土人情,说了好长一席话,仍未绕到正题,仿佛她经年未改,仍是不善言辞,没话找话,半点盘算都写在脸上的小姑娘,皓都未忍戳破,待马车七拐八绕入了深巷,李乐嫣才自己开了口,“有件事情,不知能不能,请你相助?”她作出为难忐忑的形容,说要送人出城。

皓都其实早发现马车后又跟了一辆,“宵禁前城门并无禁制,况且殿下要送人出城,何用臣来帮忙?”

永安摇摇头没作答,只是水汪汪一双大眼睛看着他,“若是为难,我不强求,得鲜居定了位置,常将军还在雅间等着,今日只是故友吃饭叙旧。”

“殿下要送的是什么人?”

永安错开目光,向外吩咐车夫,掉头回去。

“好,”他屈从得毫无道理,“我答应。”

 

出城后才知那马车里不止坐了一个人。十里亭柳絮纷飞,永安与人作别,再回马车时才答了他先前的问题,“有情人。”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皓都一眼,继而笑了一下,“杜大人莫怕,但有万一,也不会影响您的前程。”

 

她上一次这样笑,还是大漠诸部来京都和谈时,擂台比武,皓都赢了阿诗勒部小可汗,却去圣人面前领罪拒了与公主的婚事。

李乐嫣来兴师问罪,一双汪汪泪眼,辞锋却咄咄逼人,后来实在无法,他低着头,只能道自己不愿做驸马。

李乐嫣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便是这样的笑。

她想起从前长歌尚在长安时,三人闲谈提起当年黄伦案,魏叔玉那时便对他颇有微词,道是追名逐利的人见得多,却不曾见谁如他这般急建功名,连多年的生死之交、同袍情义亦可弃之不顾。

相较之下,驸马都尉,五品官衔,为着一个庶出公主,确实耽误前程。

“如此,不上台更好,你奔你的前程,我认我的命。”

她说完转身就走,此后多年,直至今日,才回头再顾一眼。那一声“皓都”,于他何尝不是震颤心腑、恍若隔世。

 

皇太女参政议事三月,自户部案起,又接连查办多起朝臣结党营私案,落马官员却多为前太子与卫王门生,朝堂换血,群臣这才觉察出来,永安殿下似乎与前大不相同了。只皓都知她未变,陛下为先前诬告事又加了封赏,宾客盈门,“年纪大了,容易心狠,也容易心软,”此话意有所指,分明不单是说先前诬告案,她挑起了话头,见有下人进来奉茶,又点着礼单开玩笑,“这样多好东西,得分我一些。”

“但凡有殿下看得上的。”

李乐嫣摇头,“这是我要来的,不作数。”转头却叫随从多多搬去马车,“这是杜大人欠咱们的。”

皓都被她逗得一笑,“臣怎么又欠了殿下的?”

方才明明话已开了头,偏她听得这一句又不肯再往下说了,只道:孤说是欠了,便是欠了。

他垂首称是。

二人之间一笔糊涂账,怎么算都各自亏欠。

 

永安出得杜府时,外头起了风,眼见着要下雨的模样,随侍替她披了件披风,马车转去了城南。室内一曲正奏到高潮,琴声激越,外面惊雷劈下,大雨如注,身边人斟上一杯酒,“殿下什么都没说?那此趟不是白去了。”

“不白去,不是还拿了不少好东西嘛。”永安笑着打趣,“一会儿让你家小姐去马车上挑挑,有喜欢的都带上。”临走时还将披风解了下来,“外头雨大,凉得很。”亲自给面前人披上,“但要记得还我。”

 

账不结清,话不说尽,一来一回,又能多见很多面。永安同她说这话时,眼中神色叫人捉摸不清,不知是说与她,还是说与旁人,末了又笑笑,引蛇非打蛇,不必操之过急。

 

 

转眼秋至,东宫出事后,陛下断断续续病了大半年,眼见着佳节将至,礼部官员提起了太女婚事。永安驸马的人选其实早些年便由文皇后便定下了高家的二郎,只是高家因受前太子谋逆之事牵连,加之永安如今已为皇太女,高二郎的身份,实在做不得太女驸,更遑论将来位至中宫。殿下却顾念旧恩,陈情陛下,奏请依前指婚,陛下也就允诺了下来,为此还特意恢复了高氏一族先前的官职爵位。可偏偏又出了事,高二郎暴毙,这桩婚事最后竟落到了长孙家。

卫王在府内摔了杯盏,与王妃抱怨,阿耶是不是糊涂了,如此一来,原是要掣肘,反成了铺路……

这厢李乐嫣的一碗馄饨刚吃完,摆摆手示意身边人不再往下说,白日里下了雨,秋风一吹,树叶上积存的雨珠簌簌而下,她穿得单薄,缩在桌后小小一只,却忽然瞧着街道另一头挥挥手,笑盈盈地等人走近。可来人板着脸,一来便是兴师问罪的态度,“内侍说殿下病着,却是来这里挨冻来了。”说完看了眼李乐嫣旁边立着的人,虽做侍女打扮,却是高家长女高贞,太女与高家二郎的婚事作罢,她倒是升迁至东宫,做了太女左卫率。

“你去找我了?我不知道,不然就算真病了也要见的。”李乐嫣说着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眼身边人,忙道馄饨吃咸了,掏出荷包让其去买份樱桃毕罗来。

“这个天哪儿来的樱桃,殿下莫不是叫我来年春天再回来?”

 

等她走远后,乐嫣打了个喷嚏,她捂着红红的小鼻子,“一定是高贞又在背后埋怨我了。”话没说完,身上便被披上了外衣,“晚上凉,臣送殿下回宫吧。”

他站得极近,说话时气息温温,扑在她冰凉耳饰间,衣物的温度熨帖在后背,无端催生出眼泪来。

李乐嫣连忙摇头,避开目光,“明日中秋,宫中设宴,如今比不得做公主时,可以溜出来瞧花灯龙舞,今晚你同我去放只河灯吧,就当是陪我过节了。”

“这就是殿下说的要事?”

今日内官来传话,说太女殿下有要事召见,他去后却被告知殿下病了,不见任何人。待出了宫,又在此处撞见,说无意或巧合都太过牵强。

 

此番回京,李乐嫣已几次三番明示暗示,甚至更早之前,早到当年阿诗勒部提亲,擂台比武之前,她就曾私下问过这样的话,“皓都,你愿意永远站在我身后吗?”

她言辞恳切,眼神良真,仿佛当真只是在讨问情谊。只是蹊跷又耐人寻味之事太多,李长歌与太子匆忙塞了个武艺平平的长孙净去参加擂台,四方馆李长歌身份被戳破,铁勒部稚西死而复生,太子为一侍从之死竟要斩杀正在和谈的阿诗勒部可汗养子。桩桩诡事放在一处,倒不那么费解了。

权力倾轧,几方角逐,相互算计。生于帝王家的子女,谁能不冀权权高位。仁善无争,姊妹情深,都不过是形势所需的伪装罢了。故而擂台后对着那双明亮圆眸讨问真心,他只能避开目光以功名之欲搪塞。

从来嫡夺党争,难免招致社稷动荡。山河不稳,受苦的是黎民百姓。他自五岁入秦王府,便在义父面前立过重誓,为着江山百姓,只可效忠秦王一人。

 

“是,”她仰起脸,仍是笑盈盈的,却做出极认真严肃的口吻道:“很是要紧。”

河畔金桂香气杀人,长风吹碎波光,粼粼似刀。唯那只小小河灯,亮着颤巍巍的烛火,孤零零的飘在河中。不知怎的,他竟觉得像什么信号一般。

 

中秋夜,城内百姓燃放烟火庆祝,火星子不慎落入了一处旧宅,引燃了院内仓库,官府来时,竟从中搜出军火来。刑部稽查,大理寺介入,查来查去,查到了卫王头上,天子脚下囤积私军是谋逆大罪,陛下震怒,令人将卫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末了,还是太女求情,保下了阿弟一条性命。但相关人等难免其罪,此一番下来,朝中重臣,竟已多为太女之党。

 

 

 

“殿下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这个局?太子事发?还是更早之前?”

 

“我可以从太子事发开始给你讲。”

 

当年太子查户部亏空之事,便已查到了卫王这支城外私军,可后来为什么没查了,自然是发现这私军,其实有陛下默许。卫王一直颇得圣宠,太子却因乐人事屡屡受训,后又染上足疾,以至私军一事,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自觉这个太子位岌岌可危,再不有所作为怕是要成他人囊中之物,故而行出这么个孤注一掷的糊涂事来。其中少不得卫王从中推波助澜。可如此一来,陛下反倒不肯将储位交给卫王了。卫王苦心谋划,却叫永安公主在后捡了个便宜,他心中不甘;但若无人在后推一把,也不会如此着急,乱了阵脚,重蹈了前太子的覆辙。

虽然早先引得旧案重查的户部侍郎之死与太女遇刺是永安自导自演的苦肉计,但卫王自舍弃高家二郎这枚棋子时,便已注定了败局。

高家二郎从前是卫王心腹,可高家因太子事被牵连,卫王却并未出手相助。他手中可用之棋众多,弃车保帅是常有之事。于是自户部案始,各桩结党营私案,太女婚事,甚至后来私军之事,都少不了高二郎的助推。甚至高家倒戈依附、他的金蝉脱壳,牵连着杜家,亦成为推动卫王自乱阵脚的一只手。

他早早将所有事和盘托出,永安却慢慢在织这张网。

 

诬告事原是一石二鸟之计,十里亭送走的也并非什么有情人,永安殿下一向擅用人心。皓都肯不肯与她为党并无妨碍,只要旁人以为是,便是了。

 

就像当年洛阳。她有意带李长歌至梓薇宫授人以柄,又在洞悉皓都跟踪之后将计就计以书信约出李长歌,其后行宫内那一巴掌,不过是要旁人瞧着,永安殿下与永宁郡主如何姐妹情深,才至于为着一个罪臣,不顾太子殿下安危,行出诸多不合情理之事来。

李乐嫣早早看透,她若不争,最好的结局无外乎像礼物、像工具一样许给皇帝要笼络的朝臣之子,最后被牺牲在权党倾轧之下,与和亲北境,其实并没什么分别。何况承乾确实不是个好储君——她在驿馆烛火下翻出那张帕子,“别人绣的小兔都是红色的眼睛,而我绣的小兔却是绿色眼睛,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兔子眼里是草地呀,那是一片自由……”

 

——“我也想要自由。”

 

她扮着夸张的哭腔拖住屋内人,绢帕掩面擦着并不存在的泪水,演一个演技拙劣的少女。只是兔子怎么会是绿眼睛呢?从来只有夜幕下狼的眼睛,才是绿色。

 

 

 

 

“你早就知道孤是这样的人。”永安眼底发红,定定瞧着面前人,“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被孤利用。”

“是。”

她忽而一笑,腮边坠下泪来,反倒像是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旋即伸手擦了眼泪,转头又瞧起了窗外的树。那枝上叶子已经枯萎,一片片砸落到地上,“那你就不该来,”永安起身,走到窗前,“是你心甘情愿,不算孤欠你的,凭什么我要还你的人情。”

“为殿下自己,”他松开紧攥的拳,手覆上衣裳褶皱,声音沉静如初,“殿下同臣说过,人老了,容易心狠,也容易心软。陛下年高,殿下最懂人心,自然知道,如何更能用好人心,莫要功亏一篑。”

“你!……”

 

 

稍晚时太女去陛下宫里请安,被留下一同用膳,席间说起儿时逸事,陛下用手分开酥饼,递给她道:“你幼时最爱吃这个。”

“阿耶竟还记得。是啊,那时阿娘总做,小阿弟们也十分爱吃。阿耶,”乐嫣顺着话头俯身叩首,“阿娘最疼爱两个阿弟,所以乐嫣斗胆为阿弟求情……”陛下没等她说完便将酥饼扔回了碗碟中,转身在桌前坐正,不再言语。用完了膳,才看向一旁的李乐嫣,“要跪外头跪去,朕要休息了。”

 

深秋多雨,永安出去后,又下得大了些。如此跪了一个时辰,还是陛下先服了软,举着伞出来,“你要跪,也不知找个避雨的地方。”其后卫王获免死罪,只降封郡王,安置外州。

 

 

冬日里陛下的病已不大好,太女代陛下下诏进封,召回了卫王,父子俩见了最后一面,后永安即位,才将一直拖着的与长孙氏的婚事办了。只是新帝与中宫关系似乎并不好,不多时竟要纳高氏女入宫,此举比之悯太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故而引得朝堂震动,中宫苦劝无果,反得了陛下训斥,被禁了足,高贞还是入了宫。

 

不料多年后竟是高贞以此事来劝他。她性格爽朗,又统兵多年,即便穿着宫装,也与寻常宫人大不相同,眼尾一枚淡褐小痣,瞧着竟有几分故人之姿,难怪能让陛下甘冒大不韪。可她却道当年卫王回京,陛下恐其与高家再生瓜葛,才以此释兵权。“还有,既以我开了此先例,”她忽然顿住笑了一笑,才复道:“该挨的骂我一人都挨完了,后来若不是洞僚叛乱,将军早就该接到这样的旨意了。而今将军既已递了辞官的折子,无有仕途之冀,陛下才重提了此事。”

 

高贞又添了盏茶,叹息道:“陛下近来性子越发古怪,你若是入宫,也好从旁规劝。”

 

他入宫两月,贵妃产子,李乐嫣绕过一众嫔妃,刻意走到不甘不愿站在最后的皓都面前道:“你看看,像不像你。”此言一出大殿内安静下来,内侍们均低着头,只陛下一人笑嘻嘻的。

皓都自然知道她摆明了是要气自己,便道:“又不是臣的孩子,怎么会像臣。”

“那她若要叫你阿耶呢?”永安抱着孩子哄得开心,任谁都以为那只是一句玩笑话。

次月,孙家牵扯私盐案被查,贵妃被废。

 

乐历十三年,边境又有袭扰,朝臣分为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两方也未辩出个结果。下朝后永安便在殿内见到了皓都,他们前些日子才又闹了别扭,永安瞥了他一眼,错开身道:“不是在禁足吗?禁到朕这里来了。”

皓都并未接话,大内官见此,熟练地领着下人一齐退出了屋子。

他有意劝谏,永安却不肯将顾虑尽数言明,以至意差念错,他竟道“臣愿请兵出征,还望陛下应允。”

这么多年,他自入宫后,从来称臣不称妾,乐嫣闻声看向他,忽而笑了一下,却没说话,坐在榻上批起了折子,也不知过了多久,侍女敲门来送药,她才出声让人进来,放下就行。

“生病了?”

李乐嫣瞧了他一眼,赌气道:“上火。”才说了两个字,眼眶又红了。

皓都便端起药碗,坐到她身边,轻轻吹凉了药往她唇边递,“先前事是臣的过错,不该惹陛下上火,陛下大人不计小人过,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垂着眼眸不作声,却乖顺地低头喝了匙中药汤,她自小喜甜怕苦,如今这苦药汤子却喝得如寻常汤水一般,喝着喝着还笑起来,道想起了从前在洛阳行宫时,他也是这般给自己喂药,末了拽了拽皓都的袖子,说你别去了,我不许你去,你若觉得宫里闷,我们去洛阳行宫吧,去看看小五,或者去云州,去看看柴娘子,你记得的吧,那时……

“臣只记得陛下是天子。”可皓都却与她正色道,“从前在洛阳时,陛下与臣说天下为重,民生多艰,如何袖手,如今国土有扰,陛下心里却想着玩乐,实在愧对天下万民,也愧对先祖先帝。”

永安怔了怔,

敛笑坐正了身子,“你若一定要去,朕往后就不见你了。”

他亦愣了愣,良久才道:“好。”

 

乐历十四年,唐军大胜回京,往常陛下总要亲自迎接凯旋大军,这次却没有,副将不知内情,问起传旨内官,内官却支支吾吾,竟道陛下病着,还在洛阳行宫养病。永安帝自小体弱多病,从前做公主时也总拿着这么个由头,只是这场病养得尤其久,直到大军还朝,宫内才松了口,陛下已然崩逝。

 

“杜大人已领旨还朝,不便再入内宫。”

他只能与百官一同跪在殿外,听着内官尖利的嗓音读着冰冷的传位诏书。日头高高,耀得人眼前晕眩。血色宫墙外,又有故人轻声喊住他,常何说,这次还是“受人之托”。故人之托。

安柔穿着素衣行礼,递出锦盒,说是归还旧物。盒内齐齐地码着许多平安符,最新的那只,外头还包着锦囊,只是绣锦囊者大概久不做绣活,手艺生疏,瞧得见好几处拆了重缝留下的针脚,安柔说,先帝自小礼佛,自洛阳回来后,更是每逢年节,都会亲自去山上寺庙祭拜祈福。她说着说着掉了眼泪,哽咽不能再言,良久才略微止住。“先帝其实病了很久,一直用药吊着,大军开拔第二月,先帝就不好了,只是东宫年幼,朝堂中各王党羽虎视眈眈,为妨扰乱军心,节外生枝,便遣天子仪仗谎作去洛阳行宫养病……”

 

皓都这才想起那碗“上火”的苦药,她原来是喝了许久,才已不觉得苦了。

 

她早就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故此犹豫不决,若这一仗开打,自己身故,到时时局动荡,幼子难承大统,必然生出更多祸乱来。可这话不能对他说,顾左右而言他,皓都久不涉朝政,以为无可信堪用之人,也是话赶话说到了此处,才自请出征,却叫李乐嫣会错了意,她难得伏低做小,哄着面前人 :你若觉得宫里闷, 我们去洛阳,去云州,都好,只要你乐意。可他不愿意,她就想算了罢,由始至终,他都是不愿意的。不愿入宫,更不愿留在自己身边。最后一次,就遂了他的意罢, “你若一定要去,朕往后就不见你了。”这原来不是一句气话。

 

后来她常常做梦,梦见少时光景,红酥酪,绿手绢,高头大马,兔子糖画,少年人垂首站在她面前,她仰着头笑,泪水坠入发丝,爬上耳廓,湿凉凉的,仿佛洛阳的雪,她从前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原来不是忘了,是一直忍着没想……

夜阑时婢女忽听得陛下问,花开得如何了。

 

 

……

 

 

东宫殿外有株海棠,春日里花开得极盛,自窗内便可看见繁花似锦,幼年时乐嫣与长歌在殿内玩耍,无意间向外一眼,瞧见过一个少年,站在花树下,斑斑花影缀了满身。武德九年,六月初三日,长歌见她又瞧着窗外发怔,便问怎么了,她连忙垂下眼眸,怕被看去了心思。

 

 

 

 

注:①半春休,宋人王雱词作中的半句: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②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日,玄武门之变。





彩蛋是偶然看见的网图,感觉有点合适,侵删


半春休-番外

#0331周年大吉#联文稿  一个纯粹的小甜饼

ooc预警  正文明天联文发(虽然没有太大影响,但小小建议还是明天看完正文再看番外😂)


永安帝与中宫关系不睦,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据说中宫未出阁时,原是要指给卫王殿下的。彼时卫王颇得圣宠,虽然储君已立,但朝中支持卫王的声音甚多,陛下屡屡逾制封赏,似乎也有易储之意。岂知后来太子被废,卫王紧接着也被降封郡王,最后竟是一向无意争储的永安公主即位东宫,后继承大宝。而文皇后在世时指给永安帝的高驸马,又福薄命短,这中宫之位,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落到了长孙氏的头上。长孙一门出了两朝皇后,显赫一时,偏偏帝后不睦,乐历元年,甚至出了纳高氏女入宫的荒唐事来。但据宫里人说,高氏入宫另有隐情,故而并不得宠,淑妃蠢钝,贵妃被废,中宫更是成婚八载,才怀上子嗣。永安帝似乎与整个后宫的关系都不大好,实是历朝历代未有所闻的稀奇事。

不过听说与陛下关系最恶的,却是最后进宫的杜氏。


将朝臣纳入后宫的荒唐之举,已不是头一回。杜氏入宫不久,正赶上孙贵妃产子,陛下欢喜非常,合宫皆来祝贺,只杜氏不甘不愿地摆着脸子,三请四请才来,陛下竟抱着孩子走到他面前问:“你看看,像不像你。”似乎是刻意去下他的脸面。


宫人们吓得不敢作声,他却毫不在意地与陛下呛声:“又不是臣的孩子,怎么会像臣。”


后来更是隔三岔五要得陛下的训斥。他与高氏经历相似,性子却比高氏硬得多,入宫后仍旧称臣不称妾,在陛下面前也屡有不敬之举,常常避不见驾,甚至有时陛下自御花园过,他也敢避不行礼。气得陛下追回去问:“皓都,你看见我了吗?”


他低下头诚实道:“看见了。”


陛下便更生气了。


如此种种,难怪他要得陛下厌弃。



后来有臣子进贡的外州特产,或是御膳房做得不合陛下口味,陛下都要叫内官过来,道这个东西真是难吃得很,快快给杜才人送去,就说是朕赐的。


是,才人。连常何都忍不住道,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做,非得辞了官去宫里做个才人,这不是闲的吗?


但杜氏似乎并不在意,不思量着如何讨陛下欢心也就罢了,还常常要找陛下的不痛快,有一回更是将陛下晾在了门外。永安帝压着火回了自个儿寝殿,越想越气,竟叫内侍官带人去将他的房门卸了下来。卸完了门,陛下还要亲自去看看,阴阳怪气地道:“才人这里采光真好,屋内如此敞亮。”见人不说话,又快活地踱了两圈,“就是风大了些,吹着有点凉。”出够了气,末了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这样住着晚上怕是要受寒,要不去朕那里凑合一下吧。”说着将人手腕一拉,不由分说就拽了回去。


常何听完了这一段,啧着声灌下最后一壶酒,“俩人都是闲的。”



永安帝礼佛,后宫嫔妃亦都在屋内都设了常年供着神佛的小室,偏只杜氏不信这个,连年节里陛下领着后妃去宫外寺院祈福,他也常托病不去。他越是如此,永安帝便越是要强迫他去,杜氏便道:臣自出生起,从不曾拜过神佛,便是去了,神佛也不认得臣,怎肯听臣的祝祷,去了也是白去。


他如此顶撞陛下,气得永安帝下令,命他月月上山去拜佛,“去的频繁一些,佛祖就会记得你了。”


后来淑妃好心劝和,结果被陛下迁怒,命他与杜才人一起月月上山礼佛。



汴州连年水患,朝廷的赈灾款拨下去,多数银钱却进了官员的口袋。州官递上折子,说是百姓请愿,将朝廷拨款用于修葺各州县龙王庙宇,重塑龙王金身,以祈求风调雨顺。州官不思治水安民,反倒打着百姓的幌子欺上瞒下,陛下原本就在气头上,淑妃却来说,陛下让后妃月月去山寺拜佛,下面人以为陛下沉湎佛事,这才动了歪心思,甚至援引了梁武帝晚年信佛怠政之事,他本意是不愿再跟着杜才人做这苦事,可陛下却听出这不是他能说得出的话,不用问也知道背后教唆之人。是以下令,既然不愿去,那就一起在宫里禁足吧。



永安帝与杜氏大争小吵不断,隔几日又和好了。也有宫里的老嬷嬷说,帝妃是少时情谊,永安帝在秦王府做郡主时,性子娇弱,秦王怕她受欺负,曾安排了杜氏作为侍卫贴身保护,相处久了,二人关系近密,亲厚甚于旁人,后来永安公主流落民间,也多亏了杜氏将其寻回,甚至听闻他曾为公主上过招亲擂台,二人几乎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不知怎么了,亲事未成,这样一耽误,就是十年。


杜氏入宫时,陛下是十分高兴的,逾制礼聘,兴建宫室,成的是夫妻之礼,大婚夜喜酒都多喝了两盏,后来醉蒙了,捧着红红的小脸坐在殿外门槛处痴痴笑,还是杜氏将人抱了回去。


再后来虽常在后宫争吵闹别扭,几次陛下醉了酒,谁都不许近身,最后内官只能去唤杜氏,将陛下抱回寝殿。


有一回陛下还认错了人,到了寝殿却拽着人家的胳膊唤高贞高贞,身旁内官见杜氏脸色不好,大气也不敢出,陛下却道:我又将皓都惹生气了,怎么办嘛?他这个人也是,怎么这样爱生气,难道不会将自己气死吗?


内官见杜氏脸越来越黑,陛下却还不肯停口:他要是死了,我多伤心呀……末了又将人手臂一拽,高贞高贞,怎么办嘛?


杜氏闻言从内官手中接过投好水的绢帕给陛下擦脸,动作粗鲁将陛下擦得龇牙咧嘴,呜呜直叫,而后才道:“你以后,少行些荒唐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