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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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绝不接受‘教师爷’般颐指气使的说教”

回生另稿番外

襄王有意,神女无梦。他知道永安公主心里装着个人,只是从前以为,那人是魏家的小郎君。

武德五年春,秦王府的桃花开得正好,永安县主与随身侍女在回廊石阶处攀折花枝,没意料脚下不稳摔了一跤,掌心被泥石擦破,魏小郎君将人从地上扶起来,怀里掏出张帕子细细轻轻地擦,不时低下头轻轻吹气。他自院中随一队人经过,远远见小公主抬头,不知是不是摔疼的,她望向此处时满脸泪痕,叫人瞧着不禁心中错跳。

多日后在同一处,又见到了永安县主。她站在花树下,似乎在等人,待他走近后却道是寻物。

“是一只平安符,”县主说话时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圆圆一张小脸自眼尾涨红到颊边、耳廓,分明在极力忍着眼泪,“许是前日无意间落在了哪处,不知……不知郎君可曾瞧见。”她忍得辛苦,说到最后却还是泪光闪闪,轻轻吸了口气,静等着面前人开口。他猜想大概是极重要的东西,叫县主这样着紧,便允诺一定帮县主找到。

少年人难免好奇,听闻县主性子娇憨,天真烂漫,可回回见他总是泪水涟涟,他猜想大约是自己面相凶煞,惊恼了县主,是以府内行走刻意避着些。但总也有不得不见的时候,譬如归还失物。

她见了那只平安符,不见喜色,反倒又盈盈泛泪,将符端端看了一遍,喃喃道“不是”,说完放回他手里。半低着头,极快地没过身去。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说不是这只平安符。只能劝慰县主莫要忧急,属下会再去寻。永安却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花很好看。”

他闻声抬头,春意阑珊,前夜一场大雨,将枝头芳菲冲落大半。

他实在不知这话怎么接。

县主又转回身,盯着他片刻,不知为何忽然恼了,诘问他日日如此,不会笑的吗?

幸而郡王郡主来府恰好经过,永宁郡主带着她平素爱吃的栗子糕,安陆郡王塞了一块到她嘴中,纳罕道:好端端的,你同他置什么气?兴许他生来就是这个模样。

“胡说!”她不知为何那样生气,面颊通红,泪水簌簌地落下来,“哪有人生来就不会笑的!”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场梦,梦里头一双眼睛明月珠子般熠熠生光,笑起来灿若桃李,却同他说:“花很好看诶”,说完又凑过来:“诶?原来你是会笑的啊,你笑什么呀?” 

梦中他深知自己因何而笑,却半点不可宣之于口,醒来后便去找秦王讨了旁的差使,以绝了那些僭越之念。

秦王有些不忍,你还是个孩子,这些阴诡之事,不当过你之手。 

他伏身再拜,义父临行前再三嘱托,属下愿为秦王手中长剑。


其后月余不曾再见小县主踪影,后来听闻她偶然落水,生了一场伤寒,再见时一张小脸白白的,人瘦了一大圈,见着他时怔了一下,说自己赶来补交课业,请他在此稍待,一会儿一同回府。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来,唤了一声“皓都”。

“皓都。”她好像是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却郑重道:“你在此等一等我,不要离开,好不好?”


永安县主待王府里那位皓郎君似乎有所不同。上学散学,礼佛秋狝,总要与他一处。可偏偏二人相处时,实在客气又疏离。

连永宁都觉得奇怪:月夕我们约着一起去瞧花灯草龙,你为什么不来?

她见小乐嫣不作声,皱着眉道:是不是这几日天气冷暖不定,又着了风寒?你可得说实话,不许诓我。

李乐嫣听了后半句,一反常态地瞧着永宁发愣,忽而起身用力抱了一下:长歌。

“嗯?”李长歌揉着她的后脑勺,笑呵呵地道:“怎么了啊?”

“长歌。”

她似乎发觉什么不对劲,拍拍乐嫣的背,“怎么了?”


秦王征归,道僧入府,万事如昨。

玄武兵变,降旨和亲,也无变改。


宫里新来了曲词师傅,一曲神女赋唱得婉转动人。残月西斜,宫灯中晃悠悠的烛火仿佛蔓延的水波,浸得人心里凉津津的。

他站在远处只能见小公主为和亲事伤神落泪,魏叔玉在旁递上绢帕。

却不得知她望着即行洛阳的马车心生绝望,心里想的是人活几世都如戏目早定,只等排唱而已。


偏偏鬼使神差地,洛阳行宫后,小公主竟偷偷藏进了运送货物的马车。


她对着眼前面若冰霜的郎君,只能忍着眼泪拽了拽身旁一向心软意活的叔玉哥哥。蒙蒙泪眼,怜无可怜。魏叔玉不出所料地替她说情打了包票。


李乐嫣知他为何如此,皓都自然更知晓。


故而在幽州城下不留情面地一语点破:魏使君是为了护送公主?还是为了去找永宁郡主?

岂料小公主掀了轿帘,顺着他的话头,要他亲自护送,并命“时时贴身保护,不得稍离”。

显而易见是为牵制住他。

她迈着步子慢慢地走,将人拖得不耐烦了才紧忙追过来,“皓都,你为什么又不等我。”一语既出,后头调子倒虚了起来,错开目光向前走开两步,“我是公主,你须得听我的。”

他只当小公主心虚,没留意那话中字句蹊跷,“好。”

一如驿馆中她摊开绿色手绢,“旁人绣的小兔都是红色眼睛,可我绣的却是绿色眼睛,你记得是为什么吗?” 

他于绣活实在没有半分兴趣,况且心中挂记着追捕李长歌、夺回太子玺的任务,没有答声。一片寂静中听得小公主轻声叹息,

那就重新说吧,

“因为兔子眼里……”

崤山树茂,榕槐苍翠,高冠密叶。她无来由又落了眼泪,推口说是思乡思亲。

“你别走,我不想……我从没有一个人过过夜。

“你就在这儿…待着,不要离开,好不好?”

这话从前似乎也说过,文学馆院中,小公主走了几步又回头再三嘱咐,白白一张小脸,眼中水汽濛濛,“你在这儿等一等我,不要离开,好不好?”

故而明明步子已迈了出去,闭了闭眼睛,又折返回来。

“属下就坐于此,不会离开。”


人有时认了一次输,一辈子都得认输。



小公主牛皮糖般与他纠缠不离,李长歌几次三番在他手中溜走。最后还无奈何应下去城外借兵,只为从都督府地牢捞出那个成事不足的魏叔玉。


人方救了出来,小公主立马改了口,让他不必随去洛阳,一路上有魏使君护送即可。


无来由心中闷堵,可末了只是垂首拱拳,答一声“是”。


他想起离开长安前宫宴那曲神女赋,以及在魏叔玉身边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公主。


只是,连他亦瞧得明白,魏叔玉心中,分明另有良人。


果然半道上便出了事,魏叔玉将公主留在客栈,追着李长歌去了㮶州。后来公主失踪,长安来信着他二人去寻,月余后才在云州绣坊获得消息,他快马加鞭,还是晚了半步,永安抱着小五尸身哭得昏厥过去,只是见了他好似更加伤心:


兜兜转转一大遭,还是到了这一步。


小公主泣不成声,断断续续与他道,你怎么,还是来了洛阳……


后来他才知晓,来洛阳的不止是他,还有李长歌。


太子奉旨安民,城中谣言四起。公主来找他,要借亲兵暗卫,护卫太子周全。前日流云观出现李长歌身影,杜公下令搜捕,下头人都看出来,私下里同他说,太子身边自有内卫禁军,公主此时借兵调派,似是有心阻碍追捕一事。他将人呵退:妄议公主,岂知何罪。

此事未成,后来梓微宫起火,李乐嫣又于半道拦了长歌的马车,“火势已起,再去无济,我有一事请你帮忙。”

李长歌不知她为何行此反常之举,但还是应允下来。

数日后自城外接回太子,归还令牌时皓都一干人等在客栈扑了个空,误以为公主是要送她出城,理所当然地截拦了魏叔玉的包裹,将衙府失窃的令牌,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还了回去。

再后于酒坊寻回太子时,一向娇弱的小公主,竟抡起柴木威吓,堵了太子的嘴。


流云观配合剿灭锦瑟夫人一党后,李长歌曾向她问过,既已知道这些前隋余孽的阴谋诡划,何不尽数告知杜如晦,准备周全,非要托她大费周章,还得演这么一出。但李乐嫣的话她不大能听懂:即便周全准备,亦会有不全之漏。谣言既起,宫院走水,太子失踪,许多事是变不了的,就像我不曾去找你,你还是一样来了梓微宫。就像你们,还是来了洛阳。


她心里久久绷着一根弦,至启程回长安,似乎才稍稍放下,这一放,倒生出一场病来。

夜里发了高热,陕州行宫烛火下侍女来来回回地替换搭额的凉帕,天将明时醒了一遭,太子听闻穿着寝衣便跑了过来,往她怀里一扑,哭得稀里哗啦,控诉阿姐病中说胡话吓他,道自己回不去长安了。她被小阿弟哭得鼻尖酸楚,也落下泪来。

几日后重又启程,途间她掀帘外望,车马声噪,安柔没听清公主吩咐,还以为是问队伍行至何处,毕恭毕敬道:已过北崤道了。


……

长安又是春盛,郊外田亩开着大片的油菜花,小公主拉开帷帽垂网,回身问道:“皓都,你为何站这么远。”

他立于远处拱手行礼,“我怕公主不想见到我。”

李乐嫣微一怔愣,才记起洛阳之事尚不曾同他解释,难怪自客栈围捕长歌之后,极少再见到他。可此间原由同长歌无法说,同他更无从说起。“那你,为何还来?”

面前人将此话听成质问指摘,再行了礼转身便走。倒叫小公主急得追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皓都,”她一开口又带了哭腔,“你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啊……就不能多同我说两句话。”

“我就是怕你生气,”他一时着急脱口,马上又垂下眸子,低了声音道:“怕招惹公主伤心。”

自长安至洛阳,到洛阳回长安,为奉义父命诛杀建成余孽,欺瞒她的岂止客栈一事。是以万言不如一默。不若不说。何况他本来也不善言辞。

恰好下人来禀,魏都尉来访。小公主便松了手,匆匆离开。



他自入秦王府时便知晓,永安公主与魏家郎君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魏公是股肱之臣,朝中柱石,君臣合契,魏叔玉作为家中长子,家世亦十分相称。

若无那道和亲圣旨,二人恐怕良缘早定。


只是后来大漠诸部赴京和谈,阿诗勒部可敦心怀叵测,以上皇旧旨搅局,这桩婚事阴差阳错,竟落到了他的头上。


他有意去陛下面前领罪推辞了婚事,大内官却将他挡在门外:陛下为贺大唐与诸部合盟特设宫宴,请统领一同参加。他事容后再议。


宫里乐师的曲词依旧,其实是三个人的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席间他见公主多饮,又中途单独离席,心中担忧,便远远跟了上去。


永安醉得厉害,几次险些要从高台上摔下去,身后人连忙上前准备随时护着,她就又斜着走回了内侧,显得倒像是故意的。好像唯有这样吓唬他一下,他才肯走近一些。

后来又一步两阶地下台阶,似乎生怕不能栽个跟头,皓都索性上前将她一拦,“公主不必如此伤神,我会向陛下言明,这婚事不作数。至于魏叔玉,只要公主同意,我绑也会将他绑来。”

李乐嫣却似没听清楚,歪着头看他,好半晌才道:“皓都,你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她编了一个好故事,欲扬先抑,起承转合,秦王府的冷面郎君其实面冷心热,小公主从最初的畏怯,后来的厌惧,到洛阳城下相救释嫌,朝夕相处心意悄变,比武之时瞧清真心,末了又挚切地讨问一句,那日擂台搏命赢下的这桩婚事,究竟还作不作数?


只是绝口不提多年前王府回廊上重逢一面,脚下踩空;或是刻意遗失那只平安符,借此讨问旧事;甚至自个儿踩入春寒池水,搅乱原本的故事归线。

……


大兴善寺开坛讲法,长安的雪下得正盛。驸马来时,公主独自打伞坐在山门前长阶上,雪落得急,僧人方扫了一遍,没一会儿又积了一层,他大步上前,脱了大氅不由分说将人裹起抱上马车,待厚重的轿帘放下,隔绝了外头呼呼的风雪才开口,原要责问下人懒怠,竟敢将公主一人留在此处。可小公主笑盈盈地凑过来,将他的胳膊一抱,兴致勃勃地说起新听的经法,寺后的梅花,堵了他的话头。还道是她叫侍从先行下山去排队买糕点,坊市新开了家铺子,生意极好,听说老板是洛阳来的,叫……

“张家酥酪。”

李乐嫣微微一怔,继而笑着道:“是了,我就知道你是不会忘记的。”

马车摇晃间她的声音渐低,头枕在驸马肩侧轻轻睡去。不知怎么,使他忽然想起昔年洛阳行宫:

公主为安抚灾民事辛劳,备录南山物资时托腮打了瞌睡。他悄悄将肩膀递过去,只是公主睡了没一会儿他就发觉不对劲,肩侧的人开始无声地落泪。

他以为公主又梦见了小五,正要将她唤醒,却忽听得她梦中喃喃:

若这次也回不得长安,你会不会又忘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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