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舟

欢迎关注,也欢迎取关
“欢迎一切有益的建议和善意的批评,
但绝不接受‘教师爷’般颐指气使的说教”

  “你不要再生我的气啦,”小公主极认真地、慢条斯理地说道:“我阿耶从前也总生我的气,后来阿娘同阿耶说,乐嫣就是鲁莽愚笨,你若是事事要与她计较,日久天长的,迟早要被她气死。阿耶觉得阿娘说的很是,后来就不与我生气了。”说完兀自点点头,“你要学学我阿耶。”

                                       ——《谎花










(因为画得太丑,加上评论区不能放图,之前放在《谎花》的彩蛋里了。但彩蛋至少得设置免费的粮票作为解锁条件,导致并没有几人看。还是腆着脸发一下吧。)

惊蛰(下)

皓嫣衍生,拉郎预警

原主陈芊芊x洛铭西

前文见合集

这一趟回程并不太平。车驾于途中数次遇袭,刺客腰身挂着晋王府的腰牌,皇帝连栽赃都懒得多费心思。

可洛铭西却语气凉薄地同面前人说,难为公主这样煞费苦心,两头离间。

陈芊芊闻言也不恼,竟还笑了一下,这态度反倒看得洛铭西恼火,仿佛被人视作家宅里闹脾气的妇人,尤其后头的话更轻薄,“为了你嘛,洛大人生得这样好看,谁不动心呢?”

洛铭西冷笑了声,没再作答。偏头却忽然将肩胛处的箭矢拔起。他身子单薄,吃不住疼,不由得浑身一颤。陈芊芊亦被骇了一跳,大声道你这是做什么!但他扔了箭没作声,仍旧偏着头,看外边风景。马车向南,道两旁生着大片的杜鹃,姹紫嫣红,艳丽夺目。她又凑过来称赞花开得十分好看,“花垣暑热,就种不得这样好的花,实在可惜。”

这话似乎意有所指,又可能只是陈芊芊插科打诨。毕竟洛铭西的话并不冤枉她。

这不是靖帝一人之局。

她于温泉行宫扮可怜、装无辜,说自己是花垣与大靖利益交换的棋子。其实所有人,都被她算计在了这盘棋里。

边境屡有袭扰,亲王虎视眈眈,武将居功自傲,文臣手目遍京,大靖朝野内权位之争至于此,靖帝不得不与她合作,明面上得了乌石矿,清了君侧的是大靖,其实换得火器制法,除去邻国悍将能臣的,是花垣。只是最后这条做得不大光彩,陈洛虽有婚约但尚未成礼,花垣王入京时,却于朝堂上毫不避讳地说洛尚书已怀有陈氏骨血,理应随公主灵柩一同返回花垣。洛铭西这才不得已辞了官。

而这陈氏骨血 亦是她算计而来。

山风熏人,佯醉假寐,行宫的熏炉被人做了手脚,晦暗屋室内,她一双汪汪泪眼,扯着身边人衣袖,唤的却是铭西哥哥。

“铭西哥哥,”大颗的泪珠坠下来,仿佛旧年公主殿内,

“你也还一点点给我,好不好?”

她没说要他还什么,可他瞧着那双泪眼,却觉得胸腔里一颗心疼得人喘不过气来,仿佛要将它生生剜下来才得好。但他末了只是淡淡说了一句,“臣,罪该万死。”


陈芊芊不是慧灵公主,她思路清晰,目的明确,她的眼泪和情义,甚至亲缘骨肉,都只是手段和工具。


返回花垣后,陈芊芊非但未改换身份,还重新修缮公主府,大办了与洛铭西的婚事。这样的荒唐事,死而复生的花垣公主,实实在在打了大靖皇帝的脸。

未几月后的矿难来得蹊跷,不仅大靖的使臣劳役陷落其中,连花垣王执意庇护的二郡主也受到牵连。更令人胆寒的是,陈三公主为民请愿,要花垣王严惩首犯,以平民愤,可转头就用陈楚楚的项上人头,献玄虎而换一盟,得了其后与大靖一战的助力。她做了十数年荒唐公主,便是被陈小千夺舍那段时日,也不曾有过这样的霹雳手段,缜密心思,动作迅猛,环环相扣,以至花垣王方察觉出异样,她已然夺掌花垣兵权。

但还远不止这些。

洛铭西不愿为她所用,她便将其遍布各地的靖暗司连根拔起,做了友结邻邦、交换利益的筹码。

撤七十二暗司,立六十四隐署。

明交暗害,谋城夺地。不过三年,垣地已数倍于前。

她这样诡算多谋,雷霆狠辣,造下的杀孽血债自然不计其数。冬至日宫中祀先,回府路上公主车驾突然遇袭,驸马二度失子,公主下令严查,查来查去竟查到了裴家。陈二郡主原本便是裴家女,花垣王当年为收拢兵权,以收养之名巧夺臣女,笼络人心,后来又苦心栽培。长女残疾,陈楚楚便是花垣王制衡小女、稳固王权最得力的工具。后来陈楚楚被处死,亦不过是做了陈氏母女夺权的牺牲品。裴家子怀恨在心,挟怨报复,似乎也合情合理。但陈芊芊深知,这不是裴恒一人能做出的事。真的要置她于死地的,也不是裴家。故而这一番风波,殃及的不止裴氏一族,连与之交好的几个世家大族亦皆被牵连,昔日重臣多被贬黜革职,朝堂换血,其实昭示着花垣王彻底失权。


冬日风劲,吹得人眼角发酸,屋内暖气一烘,又极易催红人眼眶。

“殿下不必在我这里扮伤心模样。你是知道的,这孩子原本也留不住。”

这孩子原本也留不住,这话洛铭西在刚入花垣时,也对她说过。

返垣途中一路被靖帝所派刺客追杀,九死一生,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就没保住。可洛铭西同她说,自己身染寒疾多年,当年为助太子成事,在先帝身边,又服食了过量的乌香散,伤了根本,故而从一开始就是为了算计作局。只是以后,怕是也不会有孩子了。

陈芊芊那时愣了半晌,才回过神来,却呲着牙笑了一下,手大剌剌地拍拍人家肩头,不妨事,等我以后做了皇帝,后宫有的是给我生孩子的,不差你一个,你不必觉得对我不起。再者说,我的孩子,甭管谁生的,你都是他们的嫡父,瞧上哪个了,尽管抱来身边养,也不至膝下寂寞……她说着说着见面前人脸色不佳,倒不像是觉得抱歉的模样,便停了口,皱眉琢磨了好半天,复抓过人家的手拍了两拍,认真道:你若是看不上别人的孩子,我去找个乾元,亲自给你生一个。

说完还郑重地冲人点了下头:见我肯为你做到这般,是不是把你感动坏了,但你我既为夫妻,不必过分言谢。岂知却气得洛铭西拂袖而去,留她一个人在原地发怔:怎么回事?为什么又生气了???


故而她这回十分谨慎,摇摇头道,不论怎么说,小月子也是月子,我央了长姐,让她来给你调理身子,别落下病根。

这原是句场面话,大郡主与花垣王母女情深,与陈芊芊却多有嫌隙,如今这般情状,便是陈芊芊肯拉下脸皮去求人,陈沅沅也未必肯来。只是不料,她还真的将人请了来。

花垣大郡主纡尊降贵地过府给人医治调养,不知是医者仁心,还是别有用心。

陈芊芊却似浑不在意,她一口一个长姐地叫得亲,有时外臣过府议事,也毫不避讳。

大约因为如此,私下脉诊时,陈沅沅才同洛铭西说,母亲身体不好,本早有意下诏退位,只是芊芊如今这般任性妄为,既非为臣之道,将来若是坐上那个位置,亦违明主之德,故而要他平日多从旁规劝。

可陈芊芊听了只是笑一笑:一身清白,满心仁义,做得君主吗?

靖帝仁德,杀亲弟,诛功臣,强占他国之矿;母亲宽忍,明施恩,暗制衡,扮作慈母之心。

她一面说一面往博古架子边走,院子里的红梅开得热闹,可惜雪大,阻了屋内病者,她便摘了一大捧,在外头抖尽了雪才进来,东瞧西找,终于挑了只漂亮花瓶满满当当地塞进去,侍者递上小手炉,她却摆摆手说不用,一会儿还得见朝臣,只来看一眼便走。


夜深了才蹑手蹑脚地进屋来。

“殿下宵衣旰食,夙兴夜寐,莫若搬去外屋睡了好,处理政事便宜,也免得扰人清梦。”

“原来你还没睡啊,”陈芊芊笑嘻嘻坐过去脱靴,“不好不好,外屋冷得很,还是你这里暖和。”她说着话便往人身边靠,身上却无半点风雪寒气,分明是有心在外间烘暖了手脚才进来。思及此他心里软了几分,嘴上却不饶人,

“那我让下人给殿下多送几个炉子过去。殿下冻着了不要紧,寒天腊月的,要是让议事的大臣也沾染了风寒,岂不耽误了国事?”

陈芊芊从这话里听出点门道来,哄着人道:我下午说去见外臣,又不是见到了现在,这么晚回来是因为折子没批完,你不要乱吃醋。

她不说这话倒还好,说了后反倒惹了人家,“殿下这是误会我了,殿下勤政为民,从前先驸马病重,殿下亦支了案子在屋内,侍疾之余尚不怠国事,我怎会为此微词。”

他这话说得陈芊芊一笑,好端端地怎么又提起了先驸马,想来是下午长姐来时,得了母亲的意思,有意透露她要见的外臣正是玄虎来使。“那你若不怕我吵着你,我也把案子支你屋子里来。”

外头掌灯的侍从似乎这才离开。

洛铭西便也不再说话。

陈芊芊倒在玩笑间似又想起了别的什么。果然没两日便搬了扇沉香木屏风来,

“你这一屋子的苦药味,熏得人愁苦多思,给你换换味道。”

“殿下这是责备我敏感多思?”

旁边侍从却添柴加火,说这是公主亲自去府库里寻了许久才找出来的,韩少君亡故后这些东西统统堆在里头也没人管,日久生尘,公主生怕下人心粗,又亲自盯着收拾干净了才送来。

她瞧了眼那侍从,又瞧瞧洛铭西,解释道这原是母亲的珍藏,那时听说沉香木行气止痛,纳气平喘,于肺腑间伤症或可缓解一二,才要了来。“怎么说也是他在花垣宫变那日替我承了一剑。你若觉得故人旧物不吉利,我再叫下人挪回去。”


这是她第二次提起花垣宫变,旁人皆以为旧事于人,创剧痛深,公主不堪回首,更不忍提,可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靖坊市的戏台子下,她曾在酒后凑到面前人耳边,说要告诉他一个秘密:

我是自愿来此的。

我来了,花垣玄虎,可皆由我一人为质。

王庭那场兵变,无论是一身二魄,还是借尸还魂,玄虎少君都算为我而死,当胸一剑,命丧黄泉。

她说及此时只淡淡叹惜,竟不曾有半点传闻中痛失所爱、叩心泣血的模样,只平静地饮尽杯中酒道:如此,也算我替花垣,还了玄虎的情义。


“那就挪回去吧。”

陈芊芊没料到他回了这样一句,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气鼓鼓地带着人走了。一连几日都没来驸马的房中。


这日花垣王邀女儿一同用膳,她也自个儿坐着马车走了,没叫上驸马一起。

母亲不知她是顾着隆冬雪大风寒,席间问起:又与驸马吵架了?

她低头夹菜,头也没抬地含糊应了下。陈楚楚的事之后,母亲与她更加疏离,几次来主动亲近,都带着目的,此番更是早早做了铺垫,从长姐入府到她身边侍从,各作各的戏,步步前推。就为了今日花垣王开这个口:

我听你府上下人说,你们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哪有这样过日子的。这桩婚事原先是你费尽心思求来的,如今这样,倒不如趁早和离了拉倒。

“不大好吧,”她添了盏汤,金色的油花在羹匙边转圈,她吹了吹又放下,“洛铭西是靖人,母亲当年战败,亲自赴靖献矿,俯首称臣,这桩婚事是靖帝所赐,随意和离,岂非忤逆上意,母亲不怕靖军再破花垣?”

花垣与大靖早已撕破脸面,她的话摆明了是在揶揄花垣王当年卖女献矿,屈辱求存。

“但洛氏久病,你府上也需要一个主持家事的人。母亲为你物色好了人选,品学样貌,都是一等一的。”

陈芊芊不由得一笑,当年一约,如今玄虎来使,母亲便能猜出她有心北征,这个时候往她身边塞人,怕不是想趁她外征之际夺回权柄,“母亲这样,叫外头人如何想。本来因二姐的事,就给我扣了个弑亲辱母的帽子,如此一来,不是更要说女儿贪婪好色,薄情寡恩。”

她说完话便要走,花垣王却在其身后道:你当真不看一眼?



王府内外皆知,三公主与花垣王在席间起了争执,被罚于祖宗祠堂跪了一夜,回府后却变了态度,献起殷勤来。

腆着张笑脸一日来跑八回,嘘寒问暖,送金送银,驸马身边的侍从忍不住道,三公主该不会是真的想纳妾室……

他话没说完,陈芊芊又带着人来了,说年关将至,准备在府上搭个戏台子,请近来城中最有名的戏班子来唱几出大戏,热闹热闹。

“三公主若喜欢热闹到外头去,我喜欢清静。”

她被呛声甩脸子不是一回两回,早已习以为常,自个儿灌了两口茶水,寻了个由头就回去了。后来戏班子还是请了来,只是戏唱着唱着,陈芊芊却说里头一个人长得眼熟,将人叫来仔细看了看,惊道:啊呀这个孩子怎么长得这么像晋王,该不会是晋王遗孤吧。于是年节里领着人就要去大靖。

她找了这么个离谱的由头,其心昭然若揭。靖帝不欲理睬,她便带着兵直接打了过去。原本两军实力相当,这场仗胜负难料。可战事正酣,靖相竟领禁军于朝堂兵谏,迫使皇帝让位于年幼的太子,如此一遭,军心涣散,花垣军队长驱直入,兵至都城门下。

可待靖相看清陈芊芊身边故人模样,才恍然大悟,自己做了他人棋子。甚至连花垣王亦被自己这个女儿算计了进去,她夫妻二人从未不睦,有这位先帝旧臣,昔日手遮朝野、暗司遍京的洛尚书在,陈芊芊何须与他交换利益获取情报,自然更不会在他事成后依约兵停峡口,只谋一州之土。而花垣王的计划若成,陈芊芊此时本该腹背受敌,自顾不暇,又怎会纵兵城下。只是不知从前那些亡国之主,是否也如他们一般着了陈三公主的道,才致短短数年,南部九城皆被花垣蚕食殆尽。



会宣八年,陈芊芊以长公主之名,靖难诛贼,扶持幼帝,辅政护国,未半年帝因病崩,公主奉旨即位,改国号为花垣,人们似乎这才想起,当年被赐封号指婚的花垣质子,如今的这位新君,其实与早逝的慧灵公主,并无半点肖似之处。





还有一个小番外。

他后来不胜酒力,也已醉了,戏台上的魂梦游唱到尾声,女伶扯断头顶喜花,哭诉声声声尖厉,台下二人却各说各的醉话,当年慧灵公主与驸马也如这般,差一步便成了礼。他说着说着停了口,酒水与药力相冲,内腑如灼,面上惨白如纸,冷汗涔涔,似是情动恨深,脆弱美丽,一句话缓了好几口气才得说完,却道斯人久不入梦。

洛氏多病,幼通医理,岂不知如此犯忌饮酒,灼损内腑,严重者或可要人性命。

只是若非如此,怎诱她入局。




《惊蛰(上)》

(0720联文稿)

皓嫣衍生,拉郎预警

原主陈芊芊x洛铭西

好奇怪啊,为什么一篇文章只抄了两章就不算抄了?

逾淮

#0624联文稿

南橘逾淮为枳,时移境迁,她被故事裹挟着向前,不是永安,也成了永安……



帝师X女帝/皇女

皇帝在骊山遇刺,天子车驾深夜回宫,宫里乱,外头更乱,卫王的人马以勤王之名兵围京师,他自个儿又带着兵进了宫,称是面圣侍疾,长安城家家闭户,只怕明早日头一升便换了天,只皇帝的殿外点满宫灯,长阶下黑压压地伏跪着近百人,四周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禁军,连屋脊上都卧满了弓箭手。永安帝衣袍浸血,高立于殿前,卫王背对皇帝,箕坐在阶下。

他知败局已定,偏头听了两声秋鸦鸣啼,轻唤了声“阿姐”,方出口自己先笑了下,牵动胸前箭矢没处鲜血汩汩而出,缓了好一会儿,才得道:“陛下好计谋。”

此时殿门打开,太医弓着腰出来,刚要跪,永安摆摆手,转身快步进了大殿。

内殿摆着好几只熏炉,香烟自兽嘴中袅袅而出,盖不过浓重的血腥气味,隔着帏帐,她想起上回此情此景,还是做公主时。

父子相疑,手足相忌。

她站在长阶之下,一颗心仿佛坠在冰寒地狱中,耳畔只有凄厉的阴风鬼咽……后来他将她从那渊底拽上来。拿着礼部的名册,与她细奏详陈:

林氏天真纯善,许氏端方知礼……

她捧着一只橘子,手指翻飞,不一会儿剥成一朵小花,摆在案上,又去拿下一只。

面前人见她摆了小半张桌面,皱眉停了下来,唤了声殿下。

永安抬头,笑嫣嫣的,问:“你吃不吃?”

她指尖黄黄,污了新染的丹蔻,却丝毫不在意的样子,指着面前的橘子,“我挨个尝了,这几个最甜,这些偏酸些,这边的最酸,还有几只有些苦。你爱吃酸的还是甜的?”

“殿下,臣来此不是吃橘子的。”

“我知道。”她低下头,继续剥起来,“可是,他们推荐的人我觉得个个不好,内怀鬼胎,居心叵测,反映在面相上,各个瞧着令人生厌……”

“殿下慎言。”

永安噘着嘴看向他,没一会儿又笑起来,“不如,你给我做太女妃吧,我瞧着你最好,才学品行,样貌家世,样样不输,又有军功在身,素得阿耶看重,便是在前朝,也没有几人比得上你,你若是同意,我就去与阿耶说……”

“殿下是选妃妾,不是选臣子。”

……

刺客x县主

他在入秦王府前,只见过一种女人,带着刀的,美人皮相,蛇蝎心肠。凭什么金玉罗锦裹饰,刀一剖,内里与他一般肮脏。

可永安不同,她像一方美玉,润泽透亮,无暇无染。

站在檐下漏倾的半片春光下冲他笑一笑,都让他觉得被窥视了心底最阴暗隐晦的秘密,无地自容。

所以交付标的的日期被一拖再拖,拖到不能再拖,索性一把刀,抹了联络的信人的脖子。

永安看出他有心事,元夕夜游园,又是花灯,又是糖画,变着法子的哄他开心,盛丽烟火下,还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个小物什,

恰被李长歌瞧见,有意逗她,说听闻叔父要选仪宾,不知我们家小兔中意的是杜家哥哥,还是魏家哥哥?

她红透了脸,推着李长歌跑开了。

他才展开掌心低头去看,是大兴善寺的平安符。他没有打开。符纸上写的自然不会是他的名字,只会明白白昭示,一切不过是他偷来的身份与情意。又怎会求得真的如意平安?

那索性就借着这华美的刀鞘,折断他这把诡暗的刀。也不要让她看见,那刀上脏污。

只是他在阳光下站久了,似乎忘了暗处的手段。

采月楼上明月欲坠,沉水亭前万华将沉。

周遭利刃围身,黑布蒙面,都是阴山血河爬出的恶鬼,来扼灭他的光。为首之人与他虽只数步之遥,但闪着寒光的匕首与小县主项上大脉却无一指之深。

“皓都,我知道你的刀快,不妨就试试,你们俩谁先死。”

薄刃下压,割破肌肤,他着了慌,立时扔了兵刃,

“我先死,我先死。”

黑衣人满意一笑,片刻松懈,竟就丢了性命。


“原来你叫皓都呀。”安柔这厢帮小县主包扎着颈上伤口,她却不肯老实,偏过头来与人搭话,“那些人是来找什么的?

“阿耶的人为什么也在这里?

“你是何时与阿耶通了气的?

“你们都知道吗?

“只单单瞒着我?

“你方才都是演的吗?演的那样好。”

他无从作答。

虽与秦王有约在先,但不该是今日,更不该牵涉到永安。他只能劝服自己,一切皆是意外与巧合。


“县主,”安柔无奈道,“您别总乱动。”

她拍拍小丫鬟的手,自个儿将纱布随意一系,扭过身子来,“皓都,你怎么又不理我了呀?”


秦王看上了他这把刀,索性将计就计,让杜如晦收了他做义子。太子嫉贤妒能,杜公与王府中多数幕僚一样,早先便被寻了个差错,贬至外州。如今因大事计,欲化作道士,秘密回京。此行险恶,干系甚大,不可出半分差池。偏临行前夜,小县主来找他,问他是否还留着元夕夜她送的平安符,那符纸上写错了名字,她后来重又去求了一张,让他把旧的给她,更换一下。但他答得太干脆随意:不曾留着。不知丢在了何处。

小县主愣在原地,眼里顷刻蒙了水汽,却抿着嘴努力笑了一下,“也是,写错了名字,留着也没什么用,丢了就丢了罢。”她眼睫轻颤,极快地道了别,放下新符转身就走。

新符外还包了张青色帕子,大约送来前被人在手心攥了又攥,生了褶皱,如同一颗被揉皱的心。他见人走得半点影子也瞧不见了,才将东西妥帖藏于怀中,与那张旧符一起。

有些东西不是不想给,是没法给。

他将元夕夜那场置永安于险境的算计归咎于自己,

我双手沾血,足陷泥沼,连这一颗心都不算是干净,怎么给你。

……

侍卫x公主/穿越者

穿剧本这事从前在有关某业内小牌的八卦中听说过,影视作品里的老套路了,那时只当个营销号的小作文,没意料有天竟会落到自己头上。

李乐嫣来此之后,投过河,服过药,生过恶疾,跳过桥,结果除了给原本就命途多舛的永安公主多加几舛,几乎没有任何作用。她缓慢认识到,混蛋领导一语成谶,她若不想办法把临时撂手的两位大编老师的残本“巧妙”融合成一个能使甲方满意的新剧本来,的确“不用再回去见他了”。

但这对于刚入职三天就被赶鸭子上架的李乐嫣,实在不是件易事。

她试过几次,顺着剧情发展,男主永远回不来,连同他隐晦未言的爱意,消失得无声无息,剧情卡住,根本进入不了下一阶段,于是循环往复,就这么点事,跑了五六遍。所以没法子,首先得想个办法,拉男主做同谋,好往下个故事的剧情上靠。


但这更是件难事。

李乐嫣原打算从朝夕相处中培养感情,潜移默化,故而整日提着小裙摆哒哒哒地跟着男主屁股后头跑,万盼着早用一颗火热的少女心,焐化这块万年冰。

结果收效甚微。

她邀人家同观蹴鞠,人家要把她抓回宫去;

她请人家观灯赏菊,人家要把她抓回宫去:

她随人家出城追敌,人家要把她抓回宫去。

男主可能不是男主,而是个没得感情的女主抓捕器。

李乐嫣循循善诱,说皓郎君你看这朵小花,因被笼在石头阴影下,不见阳光风雨,故而生得娇小柔弱,咱们要是把她挪出来,诶~你猜怎么着~

“它就死了。”


没辙!真的没辙!


眼瞧着元夕将至,又是一遭白来。李乐嫣干脆破罐破摔,她将人堵在屋内,屏退下人,“皓都,我想当皇帝。

“我想当皇帝,我阿耶就得当皇帝。

“你得帮我,首先得帮帮我阿耶。

“但你帮完我阿耶,可万不能将我忘了,不记得回来帮我了。

“这次可是我先来找你的。”

男主好像在震惊。

李乐嫣掏出两只平安符,往他手里塞了一只,我这躺来得匆忙,身上也没旁的东西,这个就做信物,等你回了长安,要记得来找我,咱们商量下一步的事。

“你一定要记得回来。”

她殷切恳挚,男主却好像还在震惊,李乐嫣料想他绝对是因忽遭身份点破,被这样胸有丘壑渊图远算的自己给惊着了,故而准备老成地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但发觉够起来费劲,只能悻悻收回手。又觉实在丢人又坏气场,懊悔之余干笑两声,匆匆告辞了。


破罐子好像摔出了奇迹来,原来从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都不足以推动情节发展,故事的肯綮是她想要那个位置。

只是这条做皇帝的路走得相当艰难,降旨和亲,宫外养病,流落民间,半月hiking,她是做了什么孽!

而这只是开始。

幽州叛军与失窃的太子玺,洛阳谣言与起火的梓薇宫。

东宫身边混了前隋逆党,公主几次放走建成余孽。

臣民之心不稳,君父生疑,手足相忌。

公主府内长孙门人无端造访,四方馆中铁勒使臣蹊跷身亡。

铜锣声响,和亲已成定局。

她于高台上背过身,用力闭了闭眼睛,只觉得短短数月,像过了一辈子那样久。


可皓都在擂台后拿出了那只平安符,“公主放心,属下仍记得与公主的约定。”

她瞧着面前人身上斑斑血影,鼻尖酸楚,嘴一撇就掉了眼泪,“若是我反悔了呢?”

我不想见同室操戈,更不愿见你如此搏命,若非得选,我宁可不回去了,我就留在这里,反正有你陪着我。

你会永远在我身边的,是不是?

她一席话说得颠三倒四,面前人不知听懂几分,只轻轻帮她擦了眼泪。

“是。

“但公主是九天之凤,非我……非池中之物。”

终究很多事由不得她来选,故事会裹挟着她往前走,不是永安,也成了永安。


……

卫王兵败伏诛那日,恰巧是大寒,一年中最冷的一日。

“从前在南边时,大寒日府中做完牙祭,一家人总要坐在一起‘食尾牙’……那时的冬天还不这样冷。”

外头积雪渐深,厚厚埋掩住方熄的一场血腥风波。屋内炭火烘得极暖,她褪了外袍,散了发髻,在晃悠悠的烛火前,细细地剥一只橘子,

“昨天夜里,我做了一场梦,想起了许多旧事,

“幼年时随阿翁举家进京,路上我发了高热,吃不好,睡不好,难受得紧,乳娘抱着小阿弟,在旁安慰我,等进了京城,就能位高爵食厚禄,过上人人称羡的好日子,

天家富贵,人人向往。

故而君臣反目,手足相残。

其实哪有什么好日子,不过都是人踩着人过活罢了。


“后来我亦坐上这个位置,从前的敌人成了拥虿,亲人变成了敌人。所以旁人看着我得到了天下,其实天下,都是朕的敌人……”


剥好了一只,又去拿下一只,


“许氏进宫前,你同我说,帝王都爱孤臣。

我从来什么都听你的。

先做孤臣,后是寡人。

死了,也是孤坟一座。”

她低着头,吧嗒吧嗒落下眼泪来,“我从前人缘很好的,怎么来了这里,永远事与愿违,永远得非所愿,现在连你也不要我了……”

烛焰摇曳,蜡油被灼得滚烫,晃悠悠地落下来,

身侧人叹口气,道:“别剥了,”拿走她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臣来此不是吃橘子的。”

我在凡间不见月

(存一个狗血又奇怪的新脑洞)

【皓嫣衍生】黑瞎子x陈小千


她说我在写一本新书

说什么的

说一个小仙女。她没说完先自己笑了一下,看向他,他只好也跟着笑

什么样的小仙女。

我这样的。

哦那很好。

她捧着玻璃水杯,说小仙女从前住在天上,后来嫁去了海里。

哦这么个不见月。

她说你别打岔。

好好

嫁去海里没多久,她的夫君就死去了。

因为什么?

因为天地不容。

这太严重了。海里的事,与天地有什么干系?

小仙女说是呀。可是没有办法。他太厉害了,长阿含经里说,他生有三头六臂,五目十耳,可以手障日月,足踏山海,万生万灵见其形,尽皆惊惧弗敢出,于是天帝想了个好主意,收他做了女婿。鬼命神职,天地不容。

她说着落下泪来。



…………



这书写不得了

怎么呢

我已见了我的月亮

回生另稿番外

襄王有意,神女无梦。他知道永安公主心里装着个人,只是从前以为,那人是魏家的小郎君。

武德五年春,秦王府的桃花开得正好,永安县主与随身侍女在回廊石阶处攀折花枝,没意料脚下不稳摔了一跤,掌心被泥石擦破,魏小郎君将人从地上扶起来,怀里掏出张帕子细细轻轻地擦,不时低下头轻轻吹气。他自院中随一队人经过,远远见小公主抬头,不知是不是摔疼的,她望向此处时满脸泪痕,叫人瞧着不禁心中错跳。

多日后在同一处,又见到了永安县主。她站在花树下,似乎在等人,待他走近后却道是寻物。

“是一只平安符,”县主说话时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圆圆一张小脸自眼尾涨红到颊边、耳廓,分明在极力忍着眼泪,“许是前日无意间落在了哪处,不知……不知郎君可曾瞧见。”她忍得辛苦,说到最后却还是泪光闪闪,轻轻吸了口气,静等着面前人开口。他猜想大概是极重要的东西,叫县主这样着紧,便允诺一定帮县主找到。

少年人难免好奇,听闻县主性子娇憨,天真烂漫,可回回见他总是泪水涟涟,他猜想大约是自己面相凶煞,惊恼了县主,是以府内行走刻意避着些。但总也有不得不见的时候,譬如归还失物。

她见了那只平安符,不见喜色,反倒又盈盈泛泪,将符端端看了一遍,喃喃道“不是”,说完放回他手里。半低着头,极快地没过身去。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说不是这只平安符。只能劝慰县主莫要忧急,属下会再去寻。永安却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花很好看。”

他闻声抬头,春意阑珊,前夜一场大雨,将枝头芳菲冲落大半。

他实在不知这话怎么接。

县主又转回身,盯着他片刻,不知为何忽然恼了,诘问他日日如此,不会笑的吗?

幸而郡王郡主来府恰好经过,永宁郡主带着她平素爱吃的栗子糕,安陆郡王塞了一块到她嘴中,纳罕道:好端端的,你同他置什么气?兴许他生来就是这个模样。

“胡说!”她不知为何那样生气,面颊通红,泪水簌簌地落下来,“哪有人生来就不会笑的!”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场梦,梦里头一双眼睛明月珠子般熠熠生光,笑起来灿若桃李,却同他说:“花很好看诶”,说完又凑过来:“诶?原来你是会笑的啊,你笑什么呀?” 

梦中他深知自己因何而笑,却半点不可宣之于口,醒来后便去找秦王讨了旁的差使,以绝了那些僭越之念。

秦王有些不忍,你还是个孩子,这些阴诡之事,不当过你之手。 

他伏身再拜,义父临行前再三嘱托,属下愿为秦王手中长剑。


其后月余不曾再见小县主踪影,后来听闻她偶然落水,生了一场伤寒,再见时一张小脸白白的,人瘦了一大圈,见着他时怔了一下,说自己赶来补交课业,请他在此稍待,一会儿一同回府。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来,唤了一声“皓都”。

“皓都。”她好像是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却郑重道:“你在此等一等我,不要离开,好不好?”


永安县主待王府里那位皓郎君似乎有所不同。上学散学,礼佛秋狝,总要与他一处。可偏偏二人相处时,实在客气又疏离。

连永宁都觉得奇怪:月夕我们约着一起去瞧花灯草龙,你为什么不来?

她见小乐嫣不作声,皱着眉道:是不是这几日天气冷暖不定,又着了风寒?你可得说实话,不许诓我。

李乐嫣听了后半句,一反常态地瞧着永宁发愣,忽而起身用力抱了一下:长歌。

“嗯?”李长歌揉着她的后脑勺,笑呵呵地道:“怎么了啊?”

“长歌。”

她似乎发觉什么不对劲,拍拍乐嫣的背,“怎么了?”


秦王征归,道僧入府,万事如昨。

玄武兵变,降旨和亲,也无变改。


宫里新来了曲词师傅,一曲神女赋唱得婉转动人。残月西斜,宫灯中晃悠悠的烛火仿佛蔓延的水波,浸得人心里凉津津的。

他站在远处只能见小公主为和亲事伤神落泪,魏叔玉在旁递上绢帕。

却不得知她望着即行洛阳的马车心生绝望,心里想的是人活几世都如戏目早定,只等排唱而已。


偏偏鬼使神差地,洛阳行宫后,小公主竟偷偷藏进了运送货物的马车。


她对着眼前面若冰霜的郎君,只能忍着眼泪拽了拽身旁一向心软意活的叔玉哥哥。蒙蒙泪眼,怜无可怜。魏叔玉不出所料地替她说情打了包票。


李乐嫣知他为何如此,皓都自然更知晓。


故而在幽州城下不留情面地一语点破:魏使君是为了护送公主?还是为了去找永宁郡主?

岂料小公主掀了轿帘,顺着他的话头,要他亲自护送,并命“时时贴身保护,不得稍离”。

显而易见是为牵制住他。

她迈着步子慢慢地走,将人拖得不耐烦了才紧忙追过来,“皓都,你为什么又不等我。”一语既出,后头调子倒虚了起来,错开目光向前走开两步,“我是公主,你须得听我的。”

他只当小公主心虚,没留意那话中字句蹊跷,“好。”

一如驿馆中她摊开绿色手绢,“旁人绣的小兔都是红色眼睛,可我绣的却是绿色眼睛,你记得是为什么吗?” 

他于绣活实在没有半分兴趣,况且心中挂记着追捕李长歌、夺回太子玺的任务,没有答声。一片寂静中听得小公主轻声叹息,

那就重新说吧,

“因为兔子眼里……”

崤山树茂,榕槐苍翠,高冠密叶。她无来由又落了眼泪,推口说是思乡思亲。

“你别走,我不想……我从没有一个人过过夜。

“你就在这儿…待着,不要离开,好不好?”

这话从前似乎也说过,文学馆院中,小公主走了几步又回头再三嘱咐,白白一张小脸,眼中水汽濛濛,“你在这儿等一等我,不要离开,好不好?”

故而明明步子已迈了出去,闭了闭眼睛,又折返回来。

“属下就坐于此,不会离开。”


人有时认了一次输,一辈子都得认输。



小公主牛皮糖般与他纠缠不离,李长歌几次三番在他手中溜走。最后还无奈何应下去城外借兵,只为从都督府地牢捞出那个成事不足的魏叔玉。


人方救了出来,小公主立马改了口,让他不必随去洛阳,一路上有魏使君护送即可。


无来由心中闷堵,可末了只是垂首拱拳,答一声“是”。


他想起离开长安前宫宴那曲神女赋,以及在魏叔玉身边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公主。


只是,连他亦瞧得明白,魏叔玉心中,分明另有良人。


果然半道上便出了事,魏叔玉将公主留在客栈,追着李长歌去了㮶州。后来公主失踪,长安来信着他二人去寻,月余后才在云州绣坊获得消息,他快马加鞭,还是晚了半步,永安抱着小五尸身哭得昏厥过去,只是见了他好似更加伤心:


兜兜转转一大遭,还是到了这一步。


小公主泣不成声,断断续续与他道,你怎么,还是来了洛阳……


后来他才知晓,来洛阳的不止是他,还有李长歌。


太子奉旨安民,城中谣言四起。公主来找他,要借亲兵暗卫,护卫太子周全。前日流云观出现李长歌身影,杜公下令搜捕,下头人都看出来,私下里同他说,太子身边自有内卫禁军,公主此时借兵调派,似是有心阻碍追捕一事。他将人呵退:妄议公主,岂知何罪。

此事未成,后来梓微宫起火,李乐嫣又于半道拦了长歌的马车,“火势已起,再去无济,我有一事请你帮忙。”

李长歌不知她为何行此反常之举,但还是应允下来。

数日后自城外接回太子,归还令牌时皓都一干人等在客栈扑了个空,误以为公主是要送她出城,理所当然地截拦了魏叔玉的包裹,将衙府失窃的令牌,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还了回去。

再后于酒坊寻回太子时,一向娇弱的小公主,竟抡起柴木威吓,堵了太子的嘴。


流云观配合剿灭锦瑟夫人一党后,李长歌曾向她问过,既已知道这些前隋余孽的阴谋诡划,何不尽数告知杜如晦,准备周全,非要托她大费周章,还得演这么一出。但李乐嫣的话她不大能听懂:即便周全准备,亦会有不全之漏。谣言既起,宫院走水,太子失踪,许多事是变不了的,就像我不曾去找你,你还是一样来了梓微宫。就像你们,还是来了洛阳。


她心里久久绷着一根弦,至启程回长安,似乎才稍稍放下,这一放,倒生出一场病来。

夜里发了高热,陕州行宫烛火下侍女来来回回地替换搭额的凉帕,天将明时醒了一遭,太子听闻穿着寝衣便跑了过来,往她怀里一扑,哭得稀里哗啦,控诉阿姐病中说胡话吓他,道自己回不去长安了。她被小阿弟哭得鼻尖酸楚,也落下泪来。

几日后重又启程,途间她掀帘外望,车马声噪,安柔没听清公主吩咐,还以为是问队伍行至何处,毕恭毕敬道:已过北崤道了。


……

长安又是春盛,郊外田亩开着大片的油菜花,小公主拉开帷帽垂网,回身问道:“皓都,你为何站这么远。”

他立于远处拱手行礼,“我怕公主不想见到我。”

李乐嫣微一怔愣,才记起洛阳之事尚不曾同他解释,难怪自客栈围捕长歌之后,极少再见到他。可此间原由同长歌无法说,同他更无从说起。“那你,为何还来?”

面前人将此话听成质问指摘,再行了礼转身便走。倒叫小公主急得追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皓都,”她一开口又带了哭腔,“你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啊……就不能多同我说两句话。”

“我就是怕你生气,”他一时着急脱口,马上又垂下眸子,低了声音道:“怕招惹公主伤心。”

自长安至洛阳,到洛阳回长安,为奉义父命诛杀建成余孽,欺瞒她的岂止客栈一事。是以万言不如一默。不若不说。何况他本来也不善言辞。

恰好下人来禀,魏都尉来访。小公主便松了手,匆匆离开。



他自入秦王府时便知晓,永安公主与魏家郎君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魏公是股肱之臣,朝中柱石,君臣合契,魏叔玉作为家中长子,家世亦十分相称。

若无那道和亲圣旨,二人恐怕良缘早定。


只是后来大漠诸部赴京和谈,阿诗勒部可敦心怀叵测,以上皇旧旨搅局,这桩婚事阴差阳错,竟落到了他的头上。


他有意去陛下面前领罪推辞了婚事,大内官却将他挡在门外:陛下为贺大唐与诸部合盟特设宫宴,请统领一同参加。他事容后再议。


宫里乐师的曲词依旧,其实是三个人的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席间他见公主多饮,又中途单独离席,心中担忧,便远远跟了上去。


永安醉得厉害,几次险些要从高台上摔下去,身后人连忙上前准备随时护着,她就又斜着走回了内侧,显得倒像是故意的。好像唯有这样吓唬他一下,他才肯走近一些。

后来又一步两阶地下台阶,似乎生怕不能栽个跟头,皓都索性上前将她一拦,“公主不必如此伤神,我会向陛下言明,这婚事不作数。至于魏叔玉,只要公主同意,我绑也会将他绑来。”

李乐嫣却似没听清楚,歪着头看他,好半晌才道:“皓都,你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她编了一个好故事,欲扬先抑,起承转合,秦王府的冷面郎君其实面冷心热,小公主从最初的畏怯,后来的厌惧,到洛阳城下相救释嫌,朝夕相处心意悄变,比武之时瞧清真心,末了又挚切地讨问一句,那日擂台搏命赢下的这桩婚事,究竟还作不作数?


只是绝口不提多年前王府回廊上重逢一面,脚下踩空;或是刻意遗失那只平安符,借此讨问旧事;甚至自个儿踩入春寒池水,搅乱原本的故事归线。

……


大兴善寺开坛讲法,长安的雪下得正盛。驸马来时,公主独自打伞坐在山门前长阶上,雪落得急,僧人方扫了一遍,没一会儿又积了一层,他大步上前,脱了大氅不由分说将人裹起抱上马车,待厚重的轿帘放下,隔绝了外头呼呼的风雪才开口,原要责问下人懒怠,竟敢将公主一人留在此处。可小公主笑盈盈地凑过来,将他的胳膊一抱,兴致勃勃地说起新听的经法,寺后的梅花,堵了他的话头。还道是她叫侍从先行下山去排队买糕点,坊市新开了家铺子,生意极好,听说老板是洛阳来的,叫……

“张家酥酪。”

李乐嫣微微一怔,继而笑着道:“是了,我就知道你是不会忘记的。”

马车摇晃间她的声音渐低,头枕在驸马肩侧轻轻睡去。不知怎么,使他忽然想起昔年洛阳行宫:

公主为安抚灾民事辛劳,备录南山物资时托腮打了瞌睡。他悄悄将肩膀递过去,只是公主睡了没一会儿他就发觉不对劲,肩侧的人开始无声地落泪。

他以为公主又梦见了小五,正要将她唤醒,却忽听得她梦中喃喃:

若这次也回不得长安,你会不会又忘记我……



关于半春休

如果按照时间线来说,可以早到最初东宫海棠树下惊鸿一瞥。可是海棠与东宫相伴相生,就像永安的情感和权谋一样,无法一分为二。起先树下看的是少年,后来她知晓父亲要夺位,却隐瞒了长歌,树下看的就是权位了。

永安心中早就有这样的苗头,到和亲一事,才使她真正明白了,不夺位,她就永远是皇权的牺牲品,所以在洛阳,太子失踪后,她有了第一个契机,栽赃李长歌,误导杜公他们往错误方向找太子,太子死了,李长歌被追杀,她便有机会坐上储位,登上皇位,以后便没有人能再欺负她。

这件事过后,太子和李长歌不可能反应不过来,所以有了后来阿诗勒部拿着上皇圣旨提亲。而后变成擂台招亲,李长歌与太子找了个武艺平平的长孙净上台,这里他二人一同设计李乐嫣,要把她送去和亲。但李长歌和太子的联盟并不巩固,于是三方角逐,相互算计,又有了李长歌的身份被揭穿,太子为内侍之死要杀阿诗勒隼等事。

这是他们第二次角逐。如果不出意外,李乐嫣是肯定要去和亲的,李长歌也再无法留在长安,甚至可能死在长安,这次角逐唯一的受益者是太子。

但因为皓都上台,整个事件的走向被扭转。并且被扭转的不止事件,还有李乐嫣的心境。中间有一处,皓都领罪拒婚那里,乐嫣说的是,你奔你的前程,我认我的命。她是想过认命的。在这样的绝境下,她发觉自己根本没有能力争,也没有资本争,争输了嫁去草原,争赢了嫁给皓都,和一开始,她领悟到的自己作为公主的结局是一样的,要么做换取边境和平的工具,要么做笼络朝臣的礼物——但她其实是想过相夫教子,做一辈子公主的。

这个想法很快在皓都拒婚后就破灭了。

争权夺位,一旦开始,就没有后退的余地。

所以这件事怪不得皓都,如果最开始她不表露出要利用杜家争储,皓都也不会拒婚。

这件事后,李乐嫣才真正开始谋划夺嫡。

长孙皇后指婚怎么会那么巧正好指到了明投太子、实随卫王的高二郎。后来太女驸的位置又怎么会正好落在了本要指给卫王的长孙氏头上。

人都有权欲之心,起先都是太子与卫王要算计她。所以她就将计就计,借卫王之手扳倒太子,再让卫王倒在自己日益膨胀的权位之心上。

皓都回长安时,她的第一步已经完成了。

第二步算计卫王,是从皓都的诬告案开始的。

常何是李乐嫣的人,她让常何酒后失言,又找人诬告,自己去求情,一方面拉拢皓都等一众武将,一方面从幕后走到台前,让父皇看看,这个长女其实是更合适的储君人选,仁善,贤德,又得民心,立她比立那个心浮气躁,为夺位不顾亲情的卫王要好得多。更何况那时卫王势大,背后还站着长孙氏。没有皇帝愿意看见自己的臣子效忠自己的儿子而不是自己,帝王的子女,应当先是臣,后是子。帝王偏爱孤臣,也包括无党的皇子皇女。

后来永安又用了一出苦肉计,杀了个户部侍郎,不仅引得旧案重查,更让外人以为是卫王动手要杀皇太女,让皇帝更加厌恶卫王,百官也更看出卫王狠辣。而太女仁慈,将案子压下来,只说是畏罪自尽,畏的什么罪?当然不能说出是皇子夺储、手足相残这样的皇家丑事,所以只能重查旧案,之后将一部分卫王党拉下马。

后来永安先请皇帝依前指婚,后让高二郎借暴毙金蝉脱壳,既放了他生路,又赦免了高家,提拔了他长姐,还在皇帝面前又表演了一出重情重义的戏码。最重要的是,后来将高二郎太女驸的位置给了长孙家,拉拢了新的盟友,这一手推得卫王心慌脚乱,竟然将城外私军调进了城内,结果被永安算计,从此彻底失势。

这中间拉拢武将,送走高二郎,重查户部案,查获私军,步步算计里都有皓都的身影,永安从来没有把他拉拢到身边过,但是靠着掉一掉眼泪,念一念旧情,总是拿捏住皓都,让旁人,重要的是让卫王党,都以为杜家也站到了永安阵营。


后来皇帝在驾崩前,重又晋封了卫王,将他召回了长安,皇帝虽然驾崩,但永安的戏还得演下去,她素以仁善著称,处置卫王可以借父皇之手,也可以在将来借外戚之手,只不能用自己的手。可她又担心卫王重新与当年跟着他的长孙一族和高氏一族结党,毕竟现在这两家在朝中势力都不容小觑,所以她想了个荒唐的主意,登基后纳了高贞入宫,一面褫夺了高氏兵权,一面又让群臣瞧着皇帝与中宫关系不睦至此,甚至连长孙丞相的面子也不给,以此防止他们在朝中做大。其实她也有旁的心思,后宫纳女妃固然荒唐,纳朝臣更荒唐。她想给后面皓都入宫先做个铺垫。

但她并没有着急让皓都进宫,在她心里儿女之情重不过江山社稷,她尚需利用杜家制衡外戚。

直到登基第五年,这个皇位她大概觉得已经坐得稳稳当当了——皓都其实也这么觉得,所以递了辞官的折子——她才再纳朝臣入宫。

这一年,也是杨子节考中进士,出现在永安帝面前的一年。

可以说杨子节是李乐嫣一手教出来的,一个典型的表演型人格,潜伏在长孙门下,从他在皓都面前演得那场愚蠢发言就能看出来。他演一个蠢人演了很多年,丞相没发现,太后也没发现,冀华帝发现了几成也未可知。劝皓都还朝那里,杨子节甚至比冀华帝表现得更聪明,他来,表面上是替太后来的,所以一开始代传皇帝的话,说的都是“高官厚禄”,“尽孝之心”,让太后觉得皇帝也是个傻小子,用的都是这些蠢理由,和当年对高氏差不多。杨子节呵退别人之后,才说了永安帝与皓都的情义,永安帝希望皓都扶持幼帝;被皓都驳斥之后,他又起身行大礼,改口说是为了天下万民,社稷万年。

反观小皇帝当时,先是用一句“阿耶”来一边试探一边打感情牌,然后说这都是先帝布的局。他根本不知道皓都为什么肯过来见他。也就说明,他其实也不完全了解杨子节。杨子节在他面前也在表演。

皓都并不是为先帝遗诏而来,自然对他口中先帝遗诏信不得几分。

永安确实有心让他在前朝制衡外戚,但永安在世时,最主要的外戚是长孙氏。高氏后面能做大,是因为太后忌惮皓都,选择与高氏结盟。那时高氏确实是比皓都更适合倚仗的孤臣,膝下连养子养女都没有,更重要的是,太后并不是想要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辅佐幼帝,而是他自己有窃国之心,那么皓都就更不合适了。直到后来高氏做大,如果没有杨子节和皇帝的推波助澜,太后也大可不必把皓都喊回来,从杨子节最开始传的太后的话也可以看出,他说的是当年与皓都一同侍君的情义,再者又是找了杨子节这么个蠢人去劝,可见太后也并不觉得劝皓都回来有多重要,有则更好,没有,他靠着丞相遍布朝堂的故吏门生,一样可以扳倒高氏。可惜太后的算计,比不过小皇帝,更比不过永安一手教出来的杨子节。棋输一着,把自己算计了进去。

太后被赐死,下一个就是皓都了。

赐绫内官来传话时,小皇帝正在斟毒酒,太后与高氏说得没错,都是一盘棋上的棋子,下场是一样的。

冀华帝笑嘻嘻地说:先帝有遗诏,让您进太庙,以后所有皇帝,包括朕,祭祖时一样要祭您的牌位,多大的殊荣啊,您和皇家先祖是一样的。

皓都连忙行礼推辞,臣从没有存过这样的不足之心,也万不敢做这样逾越礼制的事情,臣只想告老还乡。

小皇帝反倒不笑了,无论是小皇帝知道皓都看穿了他的试探,还是他相信皓都真的没有这样的心思,他都没有再杀皓都的理由了,所以他把酒倒了,说先帝遗诏其实是让我留你一命。太庙你就别想了,以后也别想,不然这酒还是会送到你面前。

这里可能才是唯一真的先帝遗诏,但也难保不是小皇帝刻意敲打他,你若真有不臣之心,就算有这样的遗诏,朕也是要杀你的。


这是皓都入宫前与出宫后的故事。两代无情帝王的故事。

而入宫期间的故事就简单多了。从高贞帮李乐嫣去劝皓都入宫开始就行,高贞眼里李乐嫣纯纯就是一个神经病。所以她去劝皓都进宫时,唯一想说的只有最后那句话,你赶紧进宫管管这个神经病吧。

怎么的呢?

皓都进宫前,连普通宫人都知道,皇帝跟整个后宫的关系都不好。

皓都进了宫,就跟他关系最不好。

天天吵嘴打架,房子都拆了。

李乐嫣那时的原则是,我才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喜欢你就行了,我让你来我身边,你就必须来,你要是不乐意,那可太好了,我这人就爱勉强,强扭的瓜不甜但扭起来贼有意思。所以高贞劝皓都进宫时,前面那些话,才是李乐嫣让她说的。说什么呢?说你看高贞,我就是怕她跟卫王造反,所以用入宫夺了她的兵权。你也一样,你不是喜欢建功立业吗?我就偏要让你从那高位上下来,你也来当后妃,还得从小才人做起,气不死你。

但她真的太喜欢皓都啦,从前皓都以为高氏女形貌肖似故人永宁,才得陛下青眼,后某次醉酒陛下认错了人,才知道高氏实则是像他,所以李乐嫣的狠心,永远只能在背后下,狠话也只能让别人说,不然也不会等着皓都递了辞官的折子才提起此事,果然,一见了面,李乐嫣就怂了,啥也不是了,喝个喜酒就能高兴得不行,皓都不跟她打招呼又能气得不行,回回吵架都是她给自己找台阶下。她说皓都爱生气,其实皓都还真没同她置过气,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属他脾气最好,淑妃还去永安面前抱怨过不愿月月上山拜佛,他却连永安走后还留着这样的习惯,为了哄她高兴。

所以真正爱生气的是李乐嫣自己。

这个气从皓都拒婚开始,一直气到了最后。最后一面时,她反而不生气了,她兴高采烈地问他记不记得洛阳事,还想问他记不记得他在洛阳城边说要带自己回家,记不记得她买的兔子糖画,记不记得他在坊市街道抱着她,说还以为自己又将她弄丢了。后来这些场景常常入梦,伴她走过了最后那段时光。但其实,是她将他弄丢了。承乾失踪后她动了别的心思,在决心利用他开始,他们就已经背道而驰。可惜能争会争的人,怎么甘心低头做一辈子政治牺牲品。

然而擂台招亲之后,这是第二次,她动了旁的念头,舍弃帝王权术的谋划,真心就只是想同他在一起。

可是皓都还是拒绝了她。

那就算了,最后一次就不勉强了,你爱走不走。这都是你我自己选的路。可是你走了,我就再也不见你了。她其实有点委屈,我再也,不能见到你了。








半春休-番外2

     乐历十四年,永安帝崩。太子即位时,尚不满五岁。杜氏是永安帝在世时,为北境之战亲自下诏出宫还朝,官复原职的,但高氏何以亦自后宫回了前朝,想来少不得太后与丞相于前朝后宫运作。高氏复官后,位居上将军,统掌宫中、京城之兵马。冀华帝登基后,更是从不称其为先帝妃,反倒是追封了先帝做东宫时,早逝而未及成礼的高氏郎,奉高贞为姑母,凡令莫不从焉。长孙丞相过世后,高氏在朝中更是做大,屡屡出言冒犯太后,连皇帝亦不放在眼里。

     杨子节便是那时来的。他出自长孙门下,铁杆的太后党。可是听闻此人腹内草莽,丞相在世时,他并不得重用,后来靠贿赂巴结,竟得太后青眼,果然一开口,就叫人觉得蠢人一个。说是来替陛下代话,先许厚禄高官,再言尽孝之心,说到动情处衣袖掩面泣涕涟涟,道是圣上如何如何思念大人,朝堂百姓皆不能没有大人,甚至连太后,也常常念起当年在后宫一同侍君的情义。一席话说得颠三倒四,尊卑不分,狗屁倒灶,连旁边侍奉茶水的仆僮都听不下去,在他甫一提及先帝时,便连忙去添茶打断,委婉道天色将晚,杨子节却斥下人无礼,将其呵退。皓都见他这场戏也演到了尾声,便理理衣服准备起身送客,杨子节却忽而道:“从前先帝身边的大宫女安柔,当年是如何对大人说的?”

     皓都顿了动作,那时安柔说来归还旧物,托常何相邀,此事连他身边人亦不知晓,常何虽平素一个酒后易失言的形象,但他跟在永安帝身边多年,不曾行差踏错半步,从前那些“失言”之事,亦是李乐嫣私下授意,那么此事,杨子节从何知晓。


      “先帝与大人情谊深厚,先帝身体有恙,那一仗若真的不想打,何必要瞒着您?”


      “杨大人特意斥退旁人,要说的就是这些?”


     何故要瞒他,实在用不着杨子节今日来提醒。

     当时尚武亲王、骁勇大将尽皆在朝,先帝却偏偏下令要杜氏还朝出征,后来先帝崩逝,明眼人都瞧得出,他才是先帝选定的辅政大臣。

     安柔拿着旧物来替先帝陈情,亦是永安帝在世时安排好的。她思虑深远,大约不仅想到了自己身故后亲王或有异心,更想到了多年后冀华帝执政时,外戚做大,亦会危及皇权,只是她怕自己说了实话,皓都不会应允。于是刻意隐瞒引导。借北地战事赦他出宫,复职建功,以备将来制衡外戚。

     可惜的是,偏偏太后另择高氏,人人以为,是因为太后忌惮自小养在杜氏身边的、孙贵妃所出的长子;比不得高氏膝下无子。


     “自然不止这些。”杨子节说及此倒换了副形容,“当年太女婚事,怎么就忽然落在了长孙家?”他音色沉沉,“二易其主的不止高家,有窃国之心的又岂止高氏?”他端整仪容,起身竟行了个大礼,道陛下相邀一见,为天下万民,亦为社稷万年,伏请大人务必应允。

      ……


     琰历九年年初,杜氏二度还朝。长安积雪未消,日头已自云后冒头。太后以密折联络朝堂中从前长孙丞相的门生故吏,私下收集高氏及其党羽罪行参奏,高贞横行朝野多年,罪行累累,条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定罪并不难,难的是夺权剪羽。这些年她在朝中根基已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百官逼迫,便有撼动皇权之忧。故而以杜氏分权,又秘密策反高氏手下,将其架空,年末除岁的爆竹声还未响起,高氏已落罪下狱。


     她瞧着高墙小窗外半片月亮,说你我前朝后宫的,共处多年,最后我也送你句话,都是一盘棋上的子,你指望自己的下场,能比我好多少?


      后来太后还政,于寝殿里瞧着高高房梁上荡悠悠的白色绫罗,让赐绫的内官带回来的,也是差不多的一句话。


      小皇帝闻言只是低头斟酒,“太后前先骂朕时比这难听多了,”他抬起头笑笑,奉上酒杯“杜卿不必放在心上。”


      这一笑让他想起当年小皇帝的秘密邀见。

      城郊的旧宅贴着封条,是当年卫王囤积私军之地,屋中久无人至,一开门灰尘都汇在半扇门的光阴处翻飞旋转,仿佛旧卷被人翻起,时光裹挟着尘土蠢蠢欲动,小皇帝坐在矮几前,一半面容隐在黑暗中,也是这样轻轻笑了下,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他母亲,他轻声开口,竟先唤了声阿耶。


     “臣不敢当。”


     “此局,非朕可谋之,乃是先帝遗授。”



      杨子节看似是太后亲信,其实是冀华帝心腹。

      小皇帝要皓都还朝,明面上为对付高氏,实则是为后来,对付长孙一族。

      以高氏制亲王,以太后制高氏,最后,再由他,来扳倒太后一党,还政于帝。这才是永安帝最后,真正的谋划。


     皓都觉得心惊,却更多是因为面前的少年人。他不过束发之年,心思深沉,情义凉薄,已逾常人百倍。使皓都忍不住问,太后,毕竟是陛下的生身父亲。


     冀华帝笑了一下,低头用指尖揉了揉几上灰尘,



     “朕年少时,曾经十分记恨先帝,她甫一登基,便纳高氏女入宫,使阿耶在天下人面前蒙羞,多年来待阿耶更是无宠无爱,可朕瞧着阿耶似乎并不在意。”冀华帝忽然笑着抬起头,“后来朕自己做了皇帝,就明白了:一登九五,六亲情绝。

      父母兄弟亦可反目成仇,夫妻的情分,又算得了什么呢?”


      ……


      “朕近日遇一事不决,还请杜卿教我。”他自案边拿了份折子出来,却是皓都辞官的奏请,“杜卿战功赫赫,依先帝遗诏,本是要进太庙的,怎有归田终老的道理。”

      皓都起身行礼,“臣不曾存不足之心,亦不敢为逾礼之事。”

      小皇帝闻言敛了笑,将其案前酒盏拿回自己面前,却转而往地上一泼,“杜卿请起吧,折子朕准了。   

      此实为先帝遗诏。”



      番番外:


      高氏案牵扯甚多,菜市口日日有被处决的案犯,地上血水就没干过。家里有为官当差的个个惊惶,坊市清冷,寺庙中香客倒是多了不少。巧的是竟还能遇见从前洛阳故人,

      “帝王最喜欢孤臣。难怪你一直这样得宠。”司徒还是老样子,说起话来嘴里没个忌讳,他见人家没搭理自己,又抱着剑倚到门边,阴阳怪气地道:“我记得你以前不信这个。”

      “现在也不信。”他将长香插进香炉,“只是习惯了。年节里来拜一拜,做做样子,哄她高兴罢了。”


     寺里洒扫的小沙弥坐在阶边偷懒,顺耳听了去。小孩子心里装不住事,忍不住歪着头问门外候着侍从,你家老爷说的是谁,是夫人吗?怎么从未见夫人来过。是不是……侍从闻言忙捂了他的嘴,

      “嘘,不可妄议先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