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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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淮

#0624联文稿

南橘逾淮为枳,时移境迁,她被故事裹挟着向前,不是永安,也成了永安……



帝师X女帝/皇女

皇帝在骊山遇刺,天子车驾深夜回宫,宫里乱,外头更乱,卫王的人马以勤王之名兵围京师,他自个儿又带着兵进了宫,称是面圣侍疾,长安城家家闭户,只怕明早日头一升便换了天,只皇帝的殿外点满宫灯,长阶下黑压压地伏跪着近百人,四周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禁军,连屋脊上都卧满了弓箭手。永安帝衣袍浸血,高立于殿前,卫王背对皇帝,箕坐在阶下。

他知败局已定,偏头听了两声秋鸦鸣啼,轻唤了声“阿姐”,方出口自己先笑了下,牵动胸前箭矢没处鲜血汩汩而出,缓了好一会儿,才得道:“陛下好计谋。”

此时殿门打开,太医弓着腰出来,刚要跪,永安摆摆手,转身快步进了大殿。

内殿摆着好几只熏炉,香烟自兽嘴中袅袅而出,盖不过浓重的血腥气味,隔着帏帐,她想起上回此情此景,还是做公主时。

父子相疑,手足相忌。

她站在长阶之下,一颗心仿佛坠在冰寒地狱中,耳畔只有凄厉的阴风鬼咽……后来他将她从那渊底拽上来。拿着礼部的名册,与她细奏详陈:

林氏天真纯善,许氏端方知礼……

她捧着一只橘子,手指翻飞,不一会儿剥成一朵小花,摆在案上,又去拿下一只。

面前人见她摆了小半张桌面,皱眉停了下来,唤了声殿下。

永安抬头,笑嫣嫣的,问:“你吃不吃?”

她指尖黄黄,污了新染的丹蔻,却丝毫不在意的样子,指着面前的橘子,“我挨个尝了,这几个最甜,这些偏酸些,这边的最酸,还有几只有些苦。你爱吃酸的还是甜的?”

“殿下,臣来此不是吃橘子的。”

“我知道。”她低下头,继续剥起来,“可是,他们推荐的人我觉得个个不好,内怀鬼胎,居心叵测,反映在面相上,各个瞧着令人生厌……”

“殿下慎言。”

永安噘着嘴看向他,没一会儿又笑起来,“不如,你给我做太女妃吧,我瞧着你最好,才学品行,样貌家世,样样不输,又有军功在身,素得阿耶看重,便是在前朝,也没有几人比得上你,你若是同意,我就去与阿耶说……”

“殿下是选妃妾,不是选臣子。”

……

刺客x县主

他在入秦王府前,只见过一种女人,带着刀的,美人皮相,蛇蝎心肠。凭什么金玉罗锦裹饰,刀一剖,内里与他一般肮脏。

可永安不同,她像一方美玉,润泽透亮,无暇无染。

站在檐下漏倾的半片春光下冲他笑一笑,都让他觉得被窥视了心底最阴暗隐晦的秘密,无地自容。

所以交付标的的日期被一拖再拖,拖到不能再拖,索性一把刀,抹了联络的信人的脖子。

永安看出他有心事,元夕夜游园,又是花灯,又是糖画,变着法子的哄他开心,盛丽烟火下,还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个小物什,

恰被李长歌瞧见,有意逗她,说听闻叔父要选仪宾,不知我们家小兔中意的是杜家哥哥,还是魏家哥哥?

她红透了脸,推着李长歌跑开了。

他才展开掌心低头去看,是大兴善寺的平安符。他没有打开。符纸上写的自然不会是他的名字,只会明白白昭示,一切不过是他偷来的身份与情意。又怎会求得真的如意平安?

那索性就借着这华美的刀鞘,折断他这把诡暗的刀。也不要让她看见,那刀上脏污。

只是他在阳光下站久了,似乎忘了暗处的手段。

采月楼上明月欲坠,沉水亭前万华将沉。

周遭利刃围身,黑布蒙面,都是阴山血河爬出的恶鬼,来扼灭他的光。为首之人与他虽只数步之遥,但闪着寒光的匕首与小县主项上大脉却无一指之深。

“皓都,我知道你的刀快,不妨就试试,你们俩谁先死。”

薄刃下压,割破肌肤,他着了慌,立时扔了兵刃,

“我先死,我先死。”

黑衣人满意一笑,片刻松懈,竟就丢了性命。


“原来你叫皓都呀。”安柔这厢帮小县主包扎着颈上伤口,她却不肯老实,偏过头来与人搭话,“那些人是来找什么的?

“阿耶的人为什么也在这里?

“你是何时与阿耶通了气的?

“你们都知道吗?

“只单单瞒着我?

“你方才都是演的吗?演的那样好。”

他无从作答。

虽与秦王有约在先,但不该是今日,更不该牵涉到永安。他只能劝服自己,一切皆是意外与巧合。


“县主,”安柔无奈道,“您别总乱动。”

她拍拍小丫鬟的手,自个儿将纱布随意一系,扭过身子来,“皓都,你怎么又不理我了呀?”


秦王看上了他这把刀,索性将计就计,让杜如晦收了他做义子。太子嫉贤妒能,杜公与王府中多数幕僚一样,早先便被寻了个差错,贬至外州。如今因大事计,欲化作道士,秘密回京。此行险恶,干系甚大,不可出半分差池。偏临行前夜,小县主来找他,问他是否还留着元夕夜她送的平安符,那符纸上写错了名字,她后来重又去求了一张,让他把旧的给她,更换一下。但他答得太干脆随意:不曾留着。不知丢在了何处。

小县主愣在原地,眼里顷刻蒙了水汽,却抿着嘴努力笑了一下,“也是,写错了名字,留着也没什么用,丢了就丢了罢。”她眼睫轻颤,极快地道了别,放下新符转身就走。

新符外还包了张青色帕子,大约送来前被人在手心攥了又攥,生了褶皱,如同一颗被揉皱的心。他见人走得半点影子也瞧不见了,才将东西妥帖藏于怀中,与那张旧符一起。

有些东西不是不想给,是没法给。

他将元夕夜那场置永安于险境的算计归咎于自己,

我双手沾血,足陷泥沼,连这一颗心都不算是干净,怎么给你。

……

侍卫x公主/穿越者

穿剧本这事从前在有关某业内小牌的八卦中听说过,影视作品里的老套路了,那时只当个营销号的小作文,没意料有天竟会落到自己头上。

李乐嫣来此之后,投过河,服过药,生过恶疾,跳过桥,结果除了给原本就命途多舛的永安公主多加几舛,几乎没有任何作用。她缓慢认识到,混蛋领导一语成谶,她若不想办法把临时撂手的两位大编老师的残本“巧妙”融合成一个能使甲方满意的新剧本来,的确“不用再回去见他了”。

但这对于刚入职三天就被赶鸭子上架的李乐嫣,实在不是件易事。

她试过几次,顺着剧情发展,男主永远回不来,连同他隐晦未言的爱意,消失得无声无息,剧情卡住,根本进入不了下一阶段,于是循环往复,就这么点事,跑了五六遍。所以没法子,首先得想个办法,拉男主做同谋,好往下个故事的剧情上靠。


但这更是件难事。

李乐嫣原打算从朝夕相处中培养感情,潜移默化,故而整日提着小裙摆哒哒哒地跟着男主屁股后头跑,万盼着早用一颗火热的少女心,焐化这块万年冰。

结果收效甚微。

她邀人家同观蹴鞠,人家要把她抓回宫去;

她请人家观灯赏菊,人家要把她抓回宫去:

她随人家出城追敌,人家要把她抓回宫去。

男主可能不是男主,而是个没得感情的女主抓捕器。

李乐嫣循循善诱,说皓郎君你看这朵小花,因被笼在石头阴影下,不见阳光风雨,故而生得娇小柔弱,咱们要是把她挪出来,诶~你猜怎么着~

“它就死了。”


没辙!真的没辙!


眼瞧着元夕将至,又是一遭白来。李乐嫣干脆破罐破摔,她将人堵在屋内,屏退下人,“皓都,我想当皇帝。

“我想当皇帝,我阿耶就得当皇帝。

“你得帮我,首先得帮帮我阿耶。

“但你帮完我阿耶,可万不能将我忘了,不记得回来帮我了。

“这次可是我先来找你的。”

男主好像在震惊。

李乐嫣掏出两只平安符,往他手里塞了一只,我这躺来得匆忙,身上也没旁的东西,这个就做信物,等你回了长安,要记得来找我,咱们商量下一步的事。

“你一定要记得回来。”

她殷切恳挚,男主却好像还在震惊,李乐嫣料想他绝对是因忽遭身份点破,被这样胸有丘壑渊图远算的自己给惊着了,故而准备老成地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但发觉够起来费劲,只能悻悻收回手。又觉实在丢人又坏气场,懊悔之余干笑两声,匆匆告辞了。


破罐子好像摔出了奇迹来,原来从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都不足以推动情节发展,故事的肯綮是她想要那个位置。

只是这条做皇帝的路走得相当艰难,降旨和亲,宫外养病,流落民间,半月hiking,她是做了什么孽!

而这只是开始。

幽州叛军与失窃的太子玺,洛阳谣言与起火的梓薇宫。

东宫身边混了前隋逆党,公主几次放走建成余孽。

臣民之心不稳,君父生疑,手足相忌。

公主府内长孙门人无端造访,四方馆中铁勒使臣蹊跷身亡。

铜锣声响,和亲已成定局。

她于高台上背过身,用力闭了闭眼睛,只觉得短短数月,像过了一辈子那样久。


可皓都在擂台后拿出了那只平安符,“公主放心,属下仍记得与公主的约定。”

她瞧着面前人身上斑斑血影,鼻尖酸楚,嘴一撇就掉了眼泪,“若是我反悔了呢?”

我不想见同室操戈,更不愿见你如此搏命,若非得选,我宁可不回去了,我就留在这里,反正有你陪着我。

你会永远在我身边的,是不是?

她一席话说得颠三倒四,面前人不知听懂几分,只轻轻帮她擦了眼泪。

“是。

“但公主是九天之凤,非我……非池中之物。”

终究很多事由不得她来选,故事会裹挟着她往前走,不是永安,也成了永安。


……

卫王兵败伏诛那日,恰巧是大寒,一年中最冷的一日。

“从前在南边时,大寒日府中做完牙祭,一家人总要坐在一起‘食尾牙’……那时的冬天还不这样冷。”

外头积雪渐深,厚厚埋掩住方熄的一场血腥风波。屋内炭火烘得极暖,她褪了外袍,散了发髻,在晃悠悠的烛火前,细细地剥一只橘子,

“昨天夜里,我做了一场梦,想起了许多旧事,

“幼年时随阿翁举家进京,路上我发了高热,吃不好,睡不好,难受得紧,乳娘抱着小阿弟,在旁安慰我,等进了京城,就能位高爵食厚禄,过上人人称羡的好日子,

天家富贵,人人向往。

故而君臣反目,手足相残。

其实哪有什么好日子,不过都是人踩着人过活罢了。


“后来我亦坐上这个位置,从前的敌人成了拥虿,亲人变成了敌人。所以旁人看着我得到了天下,其实天下,都是朕的敌人……”


剥好了一只,又去拿下一只,


“许氏进宫前,你同我说,帝王都爱孤臣。

我从来什么都听你的。

先做孤臣,后是寡人。

死了,也是孤坟一座。”

她低着头,吧嗒吧嗒落下眼泪来,“我从前人缘很好的,怎么来了这里,永远事与愿违,永远得非所愿,现在连你也不要我了……”

烛焰摇曳,蜡油被灼得滚烫,晃悠悠地落下来,

身侧人叹口气,道:“别剥了,”拿走她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臣来此不是吃橘子的。”

半春休-番外2

     乐历十四年,永安帝崩。太子即位时,尚不满五岁。杜氏是永安帝在世时,为北境之战亲自下诏出宫还朝,官复原职的,但高氏何以亦自后宫回了前朝,想来少不得太后与丞相于前朝后宫运作。高氏复官后,位居上将军,统掌宫中、京城之兵马。冀华帝登基后,更是从不称其为先帝妃,反倒是追封了先帝做东宫时,早逝而未及成礼的高氏郎,奉高贞为姑母,凡令莫不从焉。长孙丞相过世后,高氏在朝中更是做大,屡屡出言冒犯太后,连皇帝亦不放在眼里。

     杨子节便是那时来的。他出自长孙门下,铁杆的太后党。可是听闻此人腹内草莽,丞相在世时,他并不得重用,后来靠贿赂巴结,竟得太后青眼,果然一开口,就叫人觉得蠢人一个。说是来替陛下代话,先许厚禄高官,再言尽孝之心,说到动情处衣袖掩面泣涕涟涟,道是圣上如何如何思念大人,朝堂百姓皆不能没有大人,甚至连太后,也常常念起当年在后宫一同侍君的情义。一席话说得颠三倒四,尊卑不分,狗屁倒灶,连旁边侍奉茶水的仆僮都听不下去,在他甫一提及先帝时,便连忙去添茶打断,委婉道天色将晚,杨子节却斥下人无礼,将其呵退。皓都见他这场戏也演到了尾声,便理理衣服准备起身送客,杨子节却忽而道:“从前先帝身边的大宫女安柔,当年是如何对大人说的?”

     皓都顿了动作,那时安柔说来归还旧物,托常何相邀,此事连他身边人亦不知晓,常何虽平素一个酒后易失言的形象,但他跟在永安帝身边多年,不曾行差踏错半步,从前那些“失言”之事,亦是李乐嫣私下授意,那么此事,杨子节从何知晓。


      “先帝与大人情谊深厚,先帝身体有恙,那一仗若真的不想打,何必要瞒着您?”


      “杨大人特意斥退旁人,要说的就是这些?”


     何故要瞒他,实在用不着杨子节今日来提醒。

     当时尚武亲王、骁勇大将尽皆在朝,先帝却偏偏下令要杜氏还朝出征,后来先帝崩逝,明眼人都瞧得出,他才是先帝选定的辅政大臣。

     安柔拿着旧物来替先帝陈情,亦是永安帝在世时安排好的。她思虑深远,大约不仅想到了自己身故后亲王或有异心,更想到了多年后冀华帝执政时,外戚做大,亦会危及皇权,只是她怕自己说了实话,皓都不会应允。于是刻意隐瞒引导。借北地战事赦他出宫,复职建功,以备将来制衡外戚。

     可惜的是,偏偏太后另择高氏,人人以为,是因为太后忌惮自小养在杜氏身边的、孙贵妃所出的长子;比不得高氏膝下无子。


     “自然不止这些。”杨子节说及此倒换了副形容,“当年太女婚事,怎么就忽然落在了长孙家?”他音色沉沉,“二易其主的不止高家,有窃国之心的又岂止高氏?”他端整仪容,起身竟行了个大礼,道陛下相邀一见,为天下万民,亦为社稷万年,伏请大人务必应允。

      ……


     琰历九年年初,杜氏二度还朝。长安积雪未消,日头已自云后冒头。太后以密折联络朝堂中从前长孙丞相的门生故吏,私下收集高氏及其党羽罪行参奏,高贞横行朝野多年,罪行累累,条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定罪并不难,难的是夺权剪羽。这些年她在朝中根基已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百官逼迫,便有撼动皇权之忧。故而以杜氏分权,又秘密策反高氏手下,将其架空,年末除岁的爆竹声还未响起,高氏已落罪下狱。


     她瞧着高墙小窗外半片月亮,说你我前朝后宫的,共处多年,最后我也送你句话,都是一盘棋上的子,你指望自己的下场,能比我好多少?


      后来太后还政,于寝殿里瞧着高高房梁上荡悠悠的白色绫罗,让赐绫的内官带回来的,也是差不多的一句话。


      小皇帝闻言只是低头斟酒,“太后前先骂朕时比这难听多了,”他抬起头笑笑,奉上酒杯“杜卿不必放在心上。”


      这一笑让他想起当年小皇帝的秘密邀见。

      城郊的旧宅贴着封条,是当年卫王囤积私军之地,屋中久无人至,一开门灰尘都汇在半扇门的光阴处翻飞旋转,仿佛旧卷被人翻起,时光裹挟着尘土蠢蠢欲动,小皇帝坐在矮几前,一半面容隐在黑暗中,也是这样轻轻笑了下,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他母亲,他轻声开口,竟先唤了声阿耶。


     “臣不敢当。”


     “此局,非朕可谋之,乃是先帝遗授。”



      杨子节看似是太后亲信,其实是冀华帝心腹。

      小皇帝要皓都还朝,明面上为对付高氏,实则是为后来,对付长孙一族。

      以高氏制亲王,以太后制高氏,最后,再由他,来扳倒太后一党,还政于帝。这才是永安帝最后,真正的谋划。


     皓都觉得心惊,却更多是因为面前的少年人。他不过束发之年,心思深沉,情义凉薄,已逾常人百倍。使皓都忍不住问,太后,毕竟是陛下的生身父亲。


     冀华帝笑了一下,低头用指尖揉了揉几上灰尘,



     “朕年少时,曾经十分记恨先帝,她甫一登基,便纳高氏女入宫,使阿耶在天下人面前蒙羞,多年来待阿耶更是无宠无爱,可朕瞧着阿耶似乎并不在意。”冀华帝忽然笑着抬起头,“后来朕自己做了皇帝,就明白了:一登九五,六亲情绝。

      父母兄弟亦可反目成仇,夫妻的情分,又算得了什么呢?”


      ……


      “朕近日遇一事不决,还请杜卿教我。”他自案边拿了份折子出来,却是皓都辞官的奏请,“杜卿战功赫赫,依先帝遗诏,本是要进太庙的,怎有归田终老的道理。”

      皓都起身行礼,“臣不曾存不足之心,亦不敢为逾礼之事。”

      小皇帝闻言敛了笑,将其案前酒盏拿回自己面前,却转而往地上一泼,“杜卿请起吧,折子朕准了。   

      此实为先帝遗诏。”



      番番外:


      高氏案牵扯甚多,菜市口日日有被处决的案犯,地上血水就没干过。家里有为官当差的个个惊惶,坊市清冷,寺庙中香客倒是多了不少。巧的是竟还能遇见从前洛阳故人,

      “帝王最喜欢孤臣。难怪你一直这样得宠。”司徒还是老样子,说起话来嘴里没个忌讳,他见人家没搭理自己,又抱着剑倚到门边,阴阳怪气地道:“我记得你以前不信这个。”

      “现在也不信。”他将长香插进香炉,“只是习惯了。年节里来拜一拜,做做样子,哄她高兴罢了。”


     寺里洒扫的小沙弥坐在阶边偷懒,顺耳听了去。小孩子心里装不住事,忍不住歪着头问门外候着侍从,你家老爷说的是谁,是夫人吗?怎么从未见夫人来过。是不是……侍从闻言忙捂了他的嘴,

      “嘘,不可妄议先帝。”

半春休

#0401联文稿# ooc预警

伊州之战后大军回京,朝堂上已变了天,太子被废,牵连甚广,立储之事又悬而未决。陛下忧心,朝臣心亦难安。朝会后常何拉着他去酒肆,借着叙旧之名倒了一肚子苦水,直言早知京将难当,当初莫不如请旨与他一起去打突厥。岂料多事之秋,朝堂上暗流汹涌,一场酒也喝出了是非来。有心人借着常何的醉话大做文章,道是大军在外,每进一池,必劫掠城中珍宝,据为己用,盘剥百姓,行奢度靡,故此告了将领治军无方,鱼肉乡里,枉法取私的罪名。陛下听后震怒,遣人彻查,又将主帅副将通通召入大殿训责。

 

天子盛怒,若非永安公主忽然求见,不知后面会当如何处置。

 

 

周围人退避,大殿内空空荡荡,只余父女二人,陛下坐在冰冷高位上往下看,这几年他愈发觉察到岁月留痕,从前战场杀敌,马上引弓,箭无虚发,百步穿杨,如今日渐觉得眼前混沌,连数步之外高阶下女儿的面容都瞧不大清,永安正援引着前隋之鉴与早年卫国公被诬告一事劝谏,冷不丁被打断,她怔愣之间听得陛下又唤了一声,竟是先皇后的闺名。

 

不多日便有御诏,立皇长女永安公主为皇太女。而非是一直得宠的卫王。

虽则出乎意料,倒也在情理之中。

立长立嫡,都不违祖宗礼法。永安公主宽和仁善,从未涉足储位之争,加之早年因流落民间数月,深恤百姓疾苦,时常亲事农桑,与民同作,颇得民心,如此一来,既堵了各方之口,也免了阋墙之患,重蹈覆辙。

 

立储之事尘埃落定,朝堂之上却风波未平。

 

前太子奉旨清查户部银钱亏空一事,本因东宫废立耽搁了下来,而今却突然死了个户部侍郎,此事原本就蹊跷,大理寺与刑部草草结案,定论畏罪自裁,却动用了锦衣卫。不多时陛下又下旨,调了新任的户部侍郎、刑部侍郎各一名,前往稽查各州县钱粮亏空。

 

“新任的侍郎,皆是长孙家的。”

其实更为巧合而旁人不敢说的是,隔日早朝,太女吊起了胳膊。身边小侍女说得夸张,手里比划道如此如此长的刀,伤口深可见骨。李乐嫣伸手将纱布抢过来,三两下一裹,打发了人出去,而后才向面前人一笑:“小姑娘,吓浑了。”

可这一笑并没有安慰到对方,反倒更青了脸:“殿下出门,竟不带侍卫的吗?”

她眨了眨眼睛,满眼无辜,却避开问题,接了前面的话头:提拔外戚,制衡东宫。陛下摆明了是要敲打她,这天下仍不是她的天下,她的储君之位,也远远没有坐稳。

永安虽自幼养在先皇后膝下,唤了十余年的阿娘,甚至生了一张与先皇后五分相似的脸,可人人都记得,她有个从不曾见过、也不曾听人提过的生母,她的长孙阿舅,是前太子的阿舅,亦是卫王的阿舅,只独独不是她的。

乐嫣的话再明白不过,可面前人只是低头,恰瞧见矮几下方才的纱布草草一裹没有缠紧,此刻血水渗出,蜿蜒在她白皙的手背,流入指缝。“殿下的伤,该唤太医好好包扎一下,”他心绪震动,却只是轻轻将面前酒盏移开,“更要忌酒。”

庭外春花开得正盛,日头高高,她歪着头看,被耀眼日光照得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耷着嘴角不大高兴,眼睛亦红红的,像两瓣海棠,“天色不早了,杜大人请回吧。”

 

 

不多日常何又在宫墙边拉住了皓都,说要请客,为前事赔个不是。

“常将军不是前几日还捶胸顿足、扼腕发誓,再不饮酒了?”他说话噎人不是一日两日,常何早已习惯,偏今日面上露出难色来,皓都瞧出端倪,压低了声音问:“受人之托?”

常何低头皱眉,忖度片刻后叹口气,“殿下。”

 

李乐嫣却并未等在雅间,而是在门口马车上一掀轿帘,“皓都。”她扎回了双髻,轿帘垂在额前,竟像是新妇掀着喜帕,让人不由得想起初年洛阳城下光景,“你上车来。”她轻声道。

之后便开始寒暄,自天气寒暖,问到边地战事、风土人情,说了好长一席话,仍未绕到正题,仿佛她经年未改,仍是不善言辞,没话找话,半点盘算都写在脸上的小姑娘,皓都未忍戳破,待马车七拐八绕入了深巷,李乐嫣才自己开了口,“有件事情,不知能不能,请你相助?”她作出为难忐忑的形容,说要送人出城。

皓都其实早发现马车后又跟了一辆,“宵禁前城门并无禁制,况且殿下要送人出城,何用臣来帮忙?”

永安摇摇头没作答,只是水汪汪一双大眼睛看着他,“若是为难,我不强求,得鲜居定了位置,常将军还在雅间等着,今日只是故友吃饭叙旧。”

“殿下要送的是什么人?”

永安错开目光,向外吩咐车夫,掉头回去。

“好,”他屈从得毫无道理,“我答应。”

 

出城后才知那马车里不止坐了一个人。十里亭柳絮纷飞,永安与人作别,再回马车时才答了他先前的问题,“有情人。”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皓都一眼,继而笑了一下,“杜大人莫怕,但有万一,也不会影响您的前程。”

 

她上一次这样笑,还是大漠诸部来京都和谈时,擂台比武,皓都赢了阿诗勒部小可汗,却去圣人面前领罪拒了与公主的婚事。

李乐嫣来兴师问罪,一双汪汪泪眼,辞锋却咄咄逼人,后来实在无法,他低着头,只能道自己不愿做驸马。

李乐嫣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便是这样的笑。

她想起从前长歌尚在长安时,三人闲谈提起当年黄伦案,魏叔玉那时便对他颇有微词,道是追名逐利的人见得多,却不曾见谁如他这般急建功名,连多年的生死之交、同袍情义亦可弃之不顾。

相较之下,驸马都尉,五品官衔,为着一个庶出公主,确实耽误前程。

“如此,不上台更好,你奔你的前程,我认我的命。”

她说完转身就走,此后多年,直至今日,才回头再顾一眼。那一声“皓都”,于他何尝不是震颤心腑、恍若隔世。

 

皇太女参政议事三月,自户部案起,又接连查办多起朝臣结党营私案,落马官员却多为前太子与卫王门生,朝堂换血,群臣这才觉察出来,永安殿下似乎与前大不相同了。只皓都知她未变,陛下为先前诬告事又加了封赏,宾客盈门,“年纪大了,容易心狠,也容易心软,”此话意有所指,分明不单是说先前诬告案,她挑起了话头,见有下人进来奉茶,又点着礼单开玩笑,“这样多好东西,得分我一些。”

“但凡有殿下看得上的。”

李乐嫣摇头,“这是我要来的,不作数。”转头却叫随从多多搬去马车,“这是杜大人欠咱们的。”

皓都被她逗得一笑,“臣怎么又欠了殿下的?”

方才明明话已开了头,偏她听得这一句又不肯再往下说了,只道:孤说是欠了,便是欠了。

他垂首称是。

二人之间一笔糊涂账,怎么算都各自亏欠。

 

永安出得杜府时,外头起了风,眼见着要下雨的模样,随侍替她披了件披风,马车转去了城南。室内一曲正奏到高潮,琴声激越,外面惊雷劈下,大雨如注,身边人斟上一杯酒,“殿下什么都没说?那此趟不是白去了。”

“不白去,不是还拿了不少好东西嘛。”永安笑着打趣,“一会儿让你家小姐去马车上挑挑,有喜欢的都带上。”临走时还将披风解了下来,“外头雨大,凉得很。”亲自给面前人披上,“但要记得还我。”

 

账不结清,话不说尽,一来一回,又能多见很多面。永安同她说这话时,眼中神色叫人捉摸不清,不知是说与她,还是说与旁人,末了又笑笑,引蛇非打蛇,不必操之过急。

 

 

转眼秋至,东宫出事后,陛下断断续续病了大半年,眼见着佳节将至,礼部官员提起了太女婚事。永安驸马的人选其实早些年便由文皇后便定下了高家的二郎,只是高家因受前太子谋逆之事牵连,加之永安如今已为皇太女,高二郎的身份,实在做不得太女驸,更遑论将来位至中宫。殿下却顾念旧恩,陈情陛下,奏请依前指婚,陛下也就允诺了下来,为此还特意恢复了高氏一族先前的官职爵位。可偏偏又出了事,高二郎暴毙,这桩婚事最后竟落到了长孙家。

卫王在府内摔了杯盏,与王妃抱怨,阿耶是不是糊涂了,如此一来,原是要掣肘,反成了铺路……

这厢李乐嫣的一碗馄饨刚吃完,摆摆手示意身边人不再往下说,白日里下了雨,秋风一吹,树叶上积存的雨珠簌簌而下,她穿得单薄,缩在桌后小小一只,却忽然瞧着街道另一头挥挥手,笑盈盈地等人走近。可来人板着脸,一来便是兴师问罪的态度,“内侍说殿下病着,却是来这里挨冻来了。”说完看了眼李乐嫣旁边立着的人,虽做侍女打扮,却是高家长女高贞,太女与高家二郎的婚事作罢,她倒是升迁至东宫,做了太女左卫率。

“你去找我了?我不知道,不然就算真病了也要见的。”李乐嫣说着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眼身边人,忙道馄饨吃咸了,掏出荷包让其去买份樱桃毕罗来。

“这个天哪儿来的樱桃,殿下莫不是叫我来年春天再回来?”

 

等她走远后,乐嫣打了个喷嚏,她捂着红红的小鼻子,“一定是高贞又在背后埋怨我了。”话没说完,身上便被披上了外衣,“晚上凉,臣送殿下回宫吧。”

他站得极近,说话时气息温温,扑在她冰凉耳饰间,衣物的温度熨帖在后背,无端催生出眼泪来。

李乐嫣连忙摇头,避开目光,“明日中秋,宫中设宴,如今比不得做公主时,可以溜出来瞧花灯龙舞,今晚你同我去放只河灯吧,就当是陪我过节了。”

“这就是殿下说的要事?”

今日内官来传话,说太女殿下有要事召见,他去后却被告知殿下病了,不见任何人。待出了宫,又在此处撞见,说无意或巧合都太过牵强。

 

此番回京,李乐嫣已几次三番明示暗示,甚至更早之前,早到当年阿诗勒部提亲,擂台比武之前,她就曾私下问过这样的话,“皓都,你愿意永远站在我身后吗?”

她言辞恳切,眼神良真,仿佛当真只是在讨问情谊。只是蹊跷又耐人寻味之事太多,李长歌与太子匆忙塞了个武艺平平的长孙净去参加擂台,四方馆李长歌身份被戳破,铁勒部稚西死而复生,太子为一侍从之死竟要斩杀正在和谈的阿诗勒部可汗养子。桩桩诡事放在一处,倒不那么费解了。

权力倾轧,几方角逐,相互算计。生于帝王家的子女,谁能不冀权权高位。仁善无争,姊妹情深,都不过是形势所需的伪装罢了。故而擂台后对着那双明亮圆眸讨问真心,他只能避开目光以功名之欲搪塞。

从来嫡夺党争,难免招致社稷动荡。山河不稳,受苦的是黎民百姓。他自五岁入秦王府,便在义父面前立过重誓,为着江山百姓,只可效忠秦王一人。

 

“是,”她仰起脸,仍是笑盈盈的,却做出极认真严肃的口吻道:“很是要紧。”

河畔金桂香气杀人,长风吹碎波光,粼粼似刀。唯那只小小河灯,亮着颤巍巍的烛火,孤零零的飘在河中。不知怎的,他竟觉得像什么信号一般。

 

中秋夜,城内百姓燃放烟火庆祝,火星子不慎落入了一处旧宅,引燃了院内仓库,官府来时,竟从中搜出军火来。刑部稽查,大理寺介入,查来查去,查到了卫王头上,天子脚下囤积私军是谋逆大罪,陛下震怒,令人将卫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末了,还是太女求情,保下了阿弟一条性命。但相关人等难免其罪,此一番下来,朝中重臣,竟已多为太女之党。

 

 

 

“殿下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这个局?太子事发?还是更早之前?”

 

“我可以从太子事发开始给你讲。”

 

当年太子查户部亏空之事,便已查到了卫王这支城外私军,可后来为什么没查了,自然是发现这私军,其实有陛下默许。卫王一直颇得圣宠,太子却因乐人事屡屡受训,后又染上足疾,以至私军一事,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自觉这个太子位岌岌可危,再不有所作为怕是要成他人囊中之物,故而行出这么个孤注一掷的糊涂事来。其中少不得卫王从中推波助澜。可如此一来,陛下反倒不肯将储位交给卫王了。卫王苦心谋划,却叫永安公主在后捡了个便宜,他心中不甘;但若无人在后推一把,也不会如此着急,乱了阵脚,重蹈了前太子的覆辙。

虽然早先引得旧案重查的户部侍郎之死与太女遇刺是永安自导自演的苦肉计,但卫王自舍弃高家二郎这枚棋子时,便已注定了败局。

高家二郎从前是卫王心腹,可高家因太子事被牵连,卫王却并未出手相助。他手中可用之棋众多,弃车保帅是常有之事。于是自户部案始,各桩结党营私案,太女婚事,甚至后来私军之事,都少不了高二郎的助推。甚至高家倒戈依附、他的金蝉脱壳,牵连着杜家,亦成为推动卫王自乱阵脚的一只手。

他早早将所有事和盘托出,永安却慢慢在织这张网。

 

诬告事原是一石二鸟之计,十里亭送走的也并非什么有情人,永安殿下一向擅用人心。皓都肯不肯与她为党并无妨碍,只要旁人以为是,便是了。

 

就像当年洛阳。她有意带李长歌至梓薇宫授人以柄,又在洞悉皓都跟踪之后将计就计以书信约出李长歌,其后行宫内那一巴掌,不过是要旁人瞧着,永安殿下与永宁郡主如何姐妹情深,才至于为着一个罪臣,不顾太子殿下安危,行出诸多不合情理之事来。

李乐嫣早早看透,她若不争,最好的结局无外乎像礼物、像工具一样许给皇帝要笼络的朝臣之子,最后被牺牲在权党倾轧之下,与和亲北境,其实并没什么分别。何况承乾确实不是个好储君——她在驿馆烛火下翻出那张帕子,“别人绣的小兔都是红色的眼睛,而我绣的小兔却是绿色眼睛,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兔子眼里是草地呀,那是一片自由……”

 

——“我也想要自由。”

 

她扮着夸张的哭腔拖住屋内人,绢帕掩面擦着并不存在的泪水,演一个演技拙劣的少女。只是兔子怎么会是绿眼睛呢?从来只有夜幕下狼的眼睛,才是绿色。

 

 

 

 

“你早就知道孤是这样的人。”永安眼底发红,定定瞧着面前人,“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被孤利用。”

“是。”

她忽而一笑,腮边坠下泪来,反倒像是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旋即伸手擦了眼泪,转头又瞧起了窗外的树。那枝上叶子已经枯萎,一片片砸落到地上,“那你就不该来,”永安起身,走到窗前,“是你心甘情愿,不算孤欠你的,凭什么我要还你的人情。”

“为殿下自己,”他松开紧攥的拳,手覆上衣裳褶皱,声音沉静如初,“殿下同臣说过,人老了,容易心狠,也容易心软。陛下年高,殿下最懂人心,自然知道,如何更能用好人心,莫要功亏一篑。”

“你!……”

 

 

稍晚时太女去陛下宫里请安,被留下一同用膳,席间说起儿时逸事,陛下用手分开酥饼,递给她道:“你幼时最爱吃这个。”

“阿耶竟还记得。是啊,那时阿娘总做,小阿弟们也十分爱吃。阿耶,”乐嫣顺着话头俯身叩首,“阿娘最疼爱两个阿弟,所以乐嫣斗胆为阿弟求情……”陛下没等她说完便将酥饼扔回了碗碟中,转身在桌前坐正,不再言语。用完了膳,才看向一旁的李乐嫣,“要跪外头跪去,朕要休息了。”

 

深秋多雨,永安出去后,又下得大了些。如此跪了一个时辰,还是陛下先服了软,举着伞出来,“你要跪,也不知找个避雨的地方。”其后卫王获免死罪,只降封郡王,安置外州。

 

 

冬日里陛下的病已不大好,太女代陛下下诏进封,召回了卫王,父子俩见了最后一面,后永安即位,才将一直拖着的与长孙氏的婚事办了。只是新帝与中宫关系似乎并不好,不多时竟要纳高氏女入宫,此举比之悯太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故而引得朝堂震动,中宫苦劝无果,反得了陛下训斥,被禁了足,高贞还是入了宫。

 

不料多年后竟是高贞以此事来劝他。她性格爽朗,又统兵多年,即便穿着宫装,也与寻常宫人大不相同,眼尾一枚淡褐小痣,瞧着竟有几分故人之姿,难怪能让陛下甘冒大不韪。可她却道当年卫王回京,陛下恐其与高家再生瓜葛,才以此释兵权。“还有,既以我开了此先例,”她忽然顿住笑了一笑,才复道:“该挨的骂我一人都挨完了,后来若不是洞僚叛乱,将军早就该接到这样的旨意了。而今将军既已递了辞官的折子,无有仕途之冀,陛下才重提了此事。”

 

高贞又添了盏茶,叹息道:“陛下近来性子越发古怪,你若是入宫,也好从旁规劝。”

 

他入宫两月,贵妃产子,李乐嫣绕过一众嫔妃,刻意走到不甘不愿站在最后的皓都面前道:“你看看,像不像你。”此言一出大殿内安静下来,内侍们均低着头,只陛下一人笑嘻嘻的。

皓都自然知道她摆明了是要气自己,便道:“又不是臣的孩子,怎么会像臣。”

“那她若要叫你阿耶呢?”永安抱着孩子哄得开心,任谁都以为那只是一句玩笑话。

次月,孙家牵扯私盐案被查,贵妃被废。

 

乐历十三年,边境又有袭扰,朝臣分为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两方也未辩出个结果。下朝后永安便在殿内见到了皓都,他们前些日子才又闹了别扭,永安瞥了他一眼,错开身道:“不是在禁足吗?禁到朕这里来了。”

皓都并未接话,大内官见此,熟练地领着下人一齐退出了屋子。

他有意劝谏,永安却不肯将顾虑尽数言明,以至意差念错,他竟道“臣愿请兵出征,还望陛下应允。”

这么多年,他自入宫后,从来称臣不称妾,乐嫣闻声看向他,忽而笑了一下,却没说话,坐在榻上批起了折子,也不知过了多久,侍女敲门来送药,她才出声让人进来,放下就行。

“生病了?”

李乐嫣瞧了他一眼,赌气道:“上火。”才说了两个字,眼眶又红了。

皓都便端起药碗,坐到她身边,轻轻吹凉了药往她唇边递,“先前事是臣的过错,不该惹陛下上火,陛下大人不计小人过,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垂着眼眸不作声,却乖顺地低头喝了匙中药汤,她自小喜甜怕苦,如今这苦药汤子却喝得如寻常汤水一般,喝着喝着还笑起来,道想起了从前在洛阳行宫时,他也是这般给自己喂药,末了拽了拽皓都的袖子,说你别去了,我不许你去,你若觉得宫里闷,我们去洛阳行宫吧,去看看小五,或者去云州,去看看柴娘子,你记得的吧,那时……

“臣只记得陛下是天子。”可皓都却与她正色道,“从前在洛阳时,陛下与臣说天下为重,民生多艰,如何袖手,如今国土有扰,陛下心里却想着玩乐,实在愧对天下万民,也愧对先祖先帝。”

永安怔了怔,

敛笑坐正了身子,“你若一定要去,朕往后就不见你了。”

他亦愣了愣,良久才道:“好。”

 

乐历十四年,唐军大胜回京,往常陛下总要亲自迎接凯旋大军,这次却没有,副将不知内情,问起传旨内官,内官却支支吾吾,竟道陛下病着,还在洛阳行宫养病。永安帝自小体弱多病,从前做公主时也总拿着这么个由头,只是这场病养得尤其久,直到大军还朝,宫内才松了口,陛下已然崩逝。

 

“杜大人已领旨还朝,不便再入内宫。”

他只能与百官一同跪在殿外,听着内官尖利的嗓音读着冰冷的传位诏书。日头高高,耀得人眼前晕眩。血色宫墙外,又有故人轻声喊住他,常何说,这次还是“受人之托”。故人之托。

安柔穿着素衣行礼,递出锦盒,说是归还旧物。盒内齐齐地码着许多平安符,最新的那只,外头还包着锦囊,只是绣锦囊者大概久不做绣活,手艺生疏,瞧得见好几处拆了重缝留下的针脚,安柔说,先帝自小礼佛,自洛阳回来后,更是每逢年节,都会亲自去山上寺庙祭拜祈福。她说着说着掉了眼泪,哽咽不能再言,良久才略微止住。“先帝其实病了很久,一直用药吊着,大军开拔第二月,先帝就不好了,只是东宫年幼,朝堂中各王党羽虎视眈眈,为妨扰乱军心,节外生枝,便遣天子仪仗谎作去洛阳行宫养病……”

 

皓都这才想起那碗“上火”的苦药,她原来是喝了许久,才已不觉得苦了。

 

她早就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故此犹豫不决,若这一仗开打,自己身故,到时时局动荡,幼子难承大统,必然生出更多祸乱来。可这话不能对他说,顾左右而言他,皓都久不涉朝政,以为无可信堪用之人,也是话赶话说到了此处,才自请出征,却叫李乐嫣会错了意,她难得伏低做小,哄着面前人 :你若觉得宫里闷, 我们去洛阳,去云州,都好,只要你乐意。可他不愿意,她就想算了罢,由始至终,他都是不愿意的。不愿入宫,更不愿留在自己身边。最后一次,就遂了他的意罢, “你若一定要去,朕往后就不见你了。”这原来不是一句气话。

 

后来她常常做梦,梦见少时光景,红酥酪,绿手绢,高头大马,兔子糖画,少年人垂首站在她面前,她仰着头笑,泪水坠入发丝,爬上耳廓,湿凉凉的,仿佛洛阳的雪,她从前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原来不是忘了,是一直忍着没想……

夜阑时婢女忽听得陛下问,花开得如何了。

 

 

……

 

 

东宫殿外有株海棠,春日里花开得极盛,自窗内便可看见繁花似锦,幼年时乐嫣与长歌在殿内玩耍,无意间向外一眼,瞧见过一个少年,站在花树下,斑斑花影缀了满身。武德九年,六月初三日,长歌见她又瞧着窗外发怔,便问怎么了,她连忙垂下眼眸,怕被看去了心思。

 

 

 

 

注:①半春休,宋人王雱词作中的半句: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②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日,玄武门之变。





彩蛋是偶然看见的两张网图,感觉有点合适,拼在一起做了结尾段的场景,侵删


半春休-番外

#0331周年大吉#联文稿  一个纯粹的小甜饼

ooc预警  正文明天联文发(虽然没有太大影响,但小小建议还是明天看完正文再看番外😂)


永安帝与中宫关系不睦,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据说中宫未出阁时,原是要指给卫王殿下的。彼时卫王颇得圣宠,虽然储君已立,但朝中支持卫王的声音甚多,陛下屡屡逾制封赏,似乎也有易储之意。岂知后来太子被废,卫王紧接着也被降封郡王,最后竟是一向无意争储的永安公主即位东宫,后继承大宝。而文皇后在世时指给永安帝的高驸马,又福薄命短,这中宫之位,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落到了长孙氏的头上。长孙一门出了两朝皇后,显赫一时,偏偏帝后不睦,乐历元年,甚至出了纳高氏女入宫的荒唐事来。但据宫里人说,高氏入宫另有隐情,故而并不得宠,淑妃蠢钝,贵妃被废,中宫更是成婚八载,才怀上子嗣。永安帝似乎与整个后宫的关系都不大好,实是历朝历代未有所闻的稀奇事。

不过听说与陛下关系最恶的,却是最后进宫的杜氏。


将朝臣纳入后宫的荒唐之举,已不是头一回。杜氏入宫不久,正赶上孙贵妃产子,陛下欢喜非常,合宫皆来祝贺,只杜氏不甘不愿地摆着脸子,三请四请才来,陛下竟抱着孩子走到他面前问:“你看看,像不像你。”似乎是刻意去下他的脸面。


宫人们吓得不敢作声,他却毫不在意地与陛下呛声:“又不是臣的孩子,怎么会像臣。”


后来更是隔三岔五要得陛下的训斥。他与高氏经历相似,性子却比高氏硬得多,入宫后仍旧称臣不称妾,在陛下面前也屡有不敬之举,常常避不见驾,甚至有时陛下自御花园过,他也敢避不行礼。气得陛下追回去问:“皓都,你看见我了吗?”


他低下头诚实道:“看见了。”


陛下便更生气了。


如此种种,难怪他要得陛下厌弃。



后来有臣子进贡的外州特产,或是御膳房做得不合陛下口味,陛下都要叫内官过来,道这个东西真是难吃得很,快快给杜才人送去,就说是朕赐的。


是,才人。连常何都忍不住道,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做,非得辞了官去宫里做个才人,这不是闲的吗?


但杜氏似乎并不在意,不思量着如何讨陛下欢心也就罢了,还常常要找陛下的不痛快,有一回更是将陛下晾在了门外。永安帝压着火回了自个儿寝殿,越想越气,竟叫内侍官带人去将他的房门卸了下来。卸完了门,陛下还要亲自去看看,阴阳怪气地道:“才人这里采光真好,屋内如此敞亮。”见人不说话,又快活地踱了两圈,“就是风大了些,吹着有点凉。”出够了气,末了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这样住着晚上怕是要受寒,要不去朕那里凑合一下吧。”说着将人手腕一拉,不由分说就拽了回去。


常何听完了这一段,啧着声灌下最后一壶酒,“俩人都是闲的。”



永安帝礼佛,后宫嫔妃亦都在屋内都设了常年供着神佛的小室,偏只杜氏不信这个,连年节里陛下领着后妃去宫外寺院祈福,他也常托病不去。他越是如此,永安帝便越是要强迫他去,杜氏便道:臣自出生起,从不曾拜过神佛,便是去了,神佛也不认得臣,怎肯听臣的祝祷,去了也是白去。


他如此顶撞陛下,气得永安帝下令,命他月月上山去拜佛,“去的频繁一些,佛祖就会记得你了。”


后来淑妃好心劝和,结果被陛下迁怒,命他与杜才人一起月月上山礼佛。



汴州连年水患,朝廷的赈灾款拨下去,多数银钱却进了官员的口袋。州官递上折子,说是百姓请愿,将朝廷拨款用于修葺各州县龙王庙宇,重塑龙王金身,以祈求风调雨顺。州官不思治水安民,反倒打着百姓的幌子欺上瞒下,陛下原本就在气头上,淑妃却来说,陛下让后妃月月去山寺拜佛,下面人以为陛下沉湎佛事,这才动了歪心思,甚至援引了梁武帝晚年信佛怠政之事,他本意是不愿再跟着杜才人做这苦事,可陛下却听出这不是他能说得出的话,不用问也知道背后教唆之人。是以下令,既然不愿去,那就一起在宫里禁足吧。



永安帝与杜氏大争小吵不断,隔几日又和好了。也有宫里的老嬷嬷说,帝妃是少时情谊,永安帝在秦王府做郡主时,性子娇弱,秦王怕她受欺负,曾安排了杜氏作为侍卫贴身保护,相处久了,二人关系近密,亲厚甚于旁人,后来永安公主流落民间,也多亏了杜氏将其寻回,甚至听闻他曾为公主上过招亲擂台,二人几乎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不知怎么了,亲事未成,这样一耽误,就是十年。


杜氏入宫时,陛下是十分高兴的,逾制礼聘,兴建宫室,成的是夫妻之礼,大婚夜喜酒都多喝了两盏,后来醉蒙了,捧着红红的小脸坐在殿外门槛处痴痴笑,还是杜氏将人抱了回去。


再后来虽常在后宫争吵闹别扭,几次陛下醉了酒,谁都不许近身,最后内官只能去唤杜氏,将陛下抱回寝殿。


有一回陛下还认错了人,到了寝殿却拽着人家的胳膊唤高贞高贞,身旁内官见杜氏脸色不好,大气也不敢出,陛下却道:我又将皓都惹生气了,怎么办嘛?他这个人也是,怎么这样爱生气,难道不会将自己气死吗?


内官见杜氏脸越来越黑,陛下却还不肯停口:他要是死了,我多伤心呀……末了又将人手臂一拽,高贞高贞,怎么办嘛?


杜氏闻言从内官手中接过投好水的绢帕给陛下擦脸,动作粗鲁将陛下擦得龇牙咧嘴,呜呜直叫,而后才道:“你以后,少行些荒唐事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