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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逾淮

#0624联文稿

南橘逾淮为枳,时移境迁,她被故事裹挟着向前,不是永安,也成了永安……



帝师X女帝/皇女

皇帝在骊山遇刺,天子车驾深夜回宫,宫里乱,外头更乱,卫王的人马以勤王之名兵围京师,他自个儿又带着兵进了宫,称是面圣侍疾,长安城家家闭户,只怕明早日头一升便换了天,只皇帝的殿外点满宫灯,长阶下黑压压地伏跪着近百人,四周里三层外三层的围着禁军,连屋脊上都卧满了弓箭手。永安帝衣袍浸血,高立于殿前,卫王背对皇帝,箕坐在阶下。

他知败局已定,偏头听了两声秋鸦鸣啼,轻唤了声“阿姐”,方出口自己先笑了下,牵动胸前箭矢没处鲜血汩汩而出,缓了好一会儿,才得道:“陛下好计谋。”

此时殿门打开,太医弓着腰出来,刚要跪,永安摆摆手,转身快步进了大殿。

内殿摆着好几只熏炉,香烟自兽嘴中袅袅而出,盖不过浓重的血腥气味,隔着帏帐,她想起上回此情此景,还是做公主时。

父子相疑,手足相忌。

她站在长阶之下,一颗心仿佛坠在冰寒地狱中,耳畔只有凄厉的阴风鬼咽……后来他将她从那渊底拽上来。拿着礼部的名册,与她细奏详陈:

林氏天真纯善,许氏端方知礼……

她捧着一只橘子,手指翻飞,不一会儿剥成一朵小花,摆在案上,又去拿下一只。

面前人见她摆了小半张桌面,皱眉停了下来,唤了声殿下。

永安抬头,笑嫣嫣的,问:“你吃不吃?”

她指尖黄黄,污了新染的丹蔻,却丝毫不在意的样子,指着面前的橘子,“我挨个尝了,这几个最甜,这些偏酸些,这边的最酸,还有几只有些苦。你爱吃酸的还是甜的?”

“殿下,臣来此不是吃橘子的。”

“我知道。”她低下头,继续剥起来,“可是,他们推荐的人我觉得个个不好,内怀鬼胎,居心叵测,反映在面相上,各个瞧着令人生厌……”

“殿下慎言。”

永安噘着嘴看向他,没一会儿又笑起来,“不如,你给我做太女妃吧,我瞧着你最好,才学品行,样貌家世,样样不输,又有军功在身,素得阿耶看重,便是在前朝,也没有几人比得上你,你若是同意,我就去与阿耶说……”

“殿下是选妃妾,不是选臣子。”

……

刺客x县主

他在入秦王府前,只见过一种女人,带着刀的,美人皮相,蛇蝎心肠。凭什么金玉罗锦裹饰,刀一剖,内里与他一般肮脏。

可永安不同,她像一方美玉,润泽透亮,无暇无染。

站在檐下漏倾的半片春光下冲他笑一笑,都让他觉得被窥视了心底最阴暗隐晦的秘密,无地自容。

所以交付标的的日期被一拖再拖,拖到不能再拖,索性一把刀,抹了联络的信人的脖子。

永安看出他有心事,元夕夜游园,又是花灯,又是糖画,变着法子的哄他开心,盛丽烟火下,还偷偷往他手里塞了个小物什,

恰被李长歌瞧见,有意逗她,说听闻叔父要选仪宾,不知我们家小兔中意的是杜家哥哥,还是魏家哥哥?

她红透了脸,推着李长歌跑开了。

他才展开掌心低头去看,是大兴善寺的平安符。他没有打开。符纸上写的自然不会是他的名字,只会明白白昭示,一切不过是他偷来的身份与情意。又怎会求得真的如意平安?

那索性就借着这华美的刀鞘,折断他这把诡暗的刀。也不要让她看见,那刀上脏污。

只是他在阳光下站久了,似乎忘了暗处的手段。

采月楼上明月欲坠,沉水亭前万华将沉。

周遭利刃围身,黑布蒙面,都是阴山血河爬出的恶鬼,来扼灭他的光。为首之人与他虽只数步之遥,但闪着寒光的匕首与小县主项上大脉却无一指之深。

“皓都,我知道你的刀快,不妨就试试,你们俩谁先死。”

薄刃下压,割破肌肤,他着了慌,立时扔了兵刃,

“我先死,我先死。”

黑衣人满意一笑,片刻松懈,竟就丢了性命。


“原来你叫皓都呀。”安柔这厢帮小县主包扎着颈上伤口,她却不肯老实,偏过头来与人搭话,“那些人是来找什么的?

“阿耶的人为什么也在这里?

“你是何时与阿耶通了气的?

“你们都知道吗?

“只单单瞒着我?

“你方才都是演的吗?演的那样好。”

他无从作答。

虽与秦王有约在先,但不该是今日,更不该牵涉到永安。他只能劝服自己,一切皆是意外与巧合。


“县主,”安柔无奈道,“您别总乱动。”

她拍拍小丫鬟的手,自个儿将纱布随意一系,扭过身子来,“皓都,你怎么又不理我了呀?”


秦王看上了他这把刀,索性将计就计,让杜如晦收了他做义子。太子嫉贤妒能,杜公与王府中多数幕僚一样,早先便被寻了个差错,贬至外州。如今因大事计,欲化作道士,秘密回京。此行险恶,干系甚大,不可出半分差池。偏临行前夜,小县主来找他,问他是否还留着元夕夜她送的平安符,那符纸上写错了名字,她后来重又去求了一张,让他把旧的给她,更换一下。但他答得太干脆随意:不曾留着。不知丢在了何处。

小县主愣在原地,眼里顷刻蒙了水汽,却抿着嘴努力笑了一下,“也是,写错了名字,留着也没什么用,丢了就丢了罢。”她眼睫轻颤,极快地道了别,放下新符转身就走。

新符外还包了张青色帕子,大约送来前被人在手心攥了又攥,生了褶皱,如同一颗被揉皱的心。他见人走得半点影子也瞧不见了,才将东西妥帖藏于怀中,与那张旧符一起。

有些东西不是不想给,是没法给。

他将元夕夜那场置永安于险境的算计归咎于自己,

我双手沾血,足陷泥沼,连这一颗心都不算是干净,怎么给你。

……

侍卫x公主/穿越者

穿剧本这事从前在有关某业内小牌的八卦中听说过,影视作品里的老套路了,那时只当个营销号的小作文,没意料有天竟会落到自己头上。

李乐嫣来此之后,投过河,服过药,生过恶疾,跳过桥,结果除了给原本就命途多舛的永安公主多加几舛,几乎没有任何作用。她缓慢认识到,混蛋领导一语成谶,她若不想办法把临时撂手的两位大编老师的残本“巧妙”融合成一个能使甲方满意的新剧本来,的确“不用再回去见他了”。

但这对于刚入职三天就被赶鸭子上架的李乐嫣,实在不是件易事。

她试过几次,顺着剧情发展,男主永远回不来,连同他隐晦未言的爱意,消失得无声无息,剧情卡住,根本进入不了下一阶段,于是循环往复,就这么点事,跑了五六遍。所以没法子,首先得想个办法,拉男主做同谋,好往下个故事的剧情上靠。


但这更是件难事。

李乐嫣原打算从朝夕相处中培养感情,潜移默化,故而整日提着小裙摆哒哒哒地跟着男主屁股后头跑,万盼着早用一颗火热的少女心,焐化这块万年冰。

结果收效甚微。

她邀人家同观蹴鞠,人家要把她抓回宫去;

她请人家观灯赏菊,人家要把她抓回宫去:

她随人家出城追敌,人家要把她抓回宫去。

男主可能不是男主,而是个没得感情的女主抓捕器。

李乐嫣循循善诱,说皓郎君你看这朵小花,因被笼在石头阴影下,不见阳光风雨,故而生得娇小柔弱,咱们要是把她挪出来,诶~你猜怎么着~

“它就死了。”


没辙!真的没辙!


眼瞧着元夕将至,又是一遭白来。李乐嫣干脆破罐破摔,她将人堵在屋内,屏退下人,“皓都,我想当皇帝。

“我想当皇帝,我阿耶就得当皇帝。

“你得帮我,首先得帮帮我阿耶。

“但你帮完我阿耶,可万不能将我忘了,不记得回来帮我了。

“这次可是我先来找你的。”

男主好像在震惊。

李乐嫣掏出两只平安符,往他手里塞了一只,我这躺来得匆忙,身上也没旁的东西,这个就做信物,等你回了长安,要记得来找我,咱们商量下一步的事。

“你一定要记得回来。”

她殷切恳挚,男主却好像还在震惊,李乐嫣料想他绝对是因忽遭身份点破,被这样胸有丘壑渊图远算的自己给惊着了,故而准备老成地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但发觉够起来费劲,只能悻悻收回手。又觉实在丢人又坏气场,懊悔之余干笑两声,匆匆告辞了。


破罐子好像摔出了奇迹来,原来从前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都不足以推动情节发展,故事的肯綮是她想要那个位置。

只是这条做皇帝的路走得相当艰难,降旨和亲,宫外养病,流落民间,半月hiking,她是做了什么孽!

而这只是开始。

幽州叛军与失窃的太子玺,洛阳谣言与起火的梓薇宫。

东宫身边混了前隋逆党,公主几次放走建成余孽。

臣民之心不稳,君父生疑,手足相忌。

公主府内长孙门人无端造访,四方馆中铁勒使臣蹊跷身亡。

铜锣声响,和亲已成定局。

她于高台上背过身,用力闭了闭眼睛,只觉得短短数月,像过了一辈子那样久。


可皓都在擂台后拿出了那只平安符,“公主放心,属下仍记得与公主的约定。”

她瞧着面前人身上斑斑血影,鼻尖酸楚,嘴一撇就掉了眼泪,“若是我反悔了呢?”

我不想见同室操戈,更不愿见你如此搏命,若非得选,我宁可不回去了,我就留在这里,反正有你陪着我。

你会永远在我身边的,是不是?

她一席话说得颠三倒四,面前人不知听懂几分,只轻轻帮她擦了眼泪。

“是。

“但公主是九天之凤,非我……非池中之物。”

终究很多事由不得她来选,故事会裹挟着她往前走,不是永安,也成了永安。


……

卫王兵败伏诛那日,恰巧是大寒,一年中最冷的一日。

“从前在南边时,大寒日府中做完牙祭,一家人总要坐在一起‘食尾牙’……那时的冬天还不这样冷。”

外头积雪渐深,厚厚埋掩住方熄的一场血腥风波。屋内炭火烘得极暖,她褪了外袍,散了发髻,在晃悠悠的烛火前,细细地剥一只橘子,

“昨天夜里,我做了一场梦,想起了许多旧事,

“幼年时随阿翁举家进京,路上我发了高热,吃不好,睡不好,难受得紧,乳娘抱着小阿弟,在旁安慰我,等进了京城,就能位高爵食厚禄,过上人人称羡的好日子,

天家富贵,人人向往。

故而君臣反目,手足相残。

其实哪有什么好日子,不过都是人踩着人过活罢了。


“后来我亦坐上这个位置,从前的敌人成了拥虿,亲人变成了敌人。所以旁人看着我得到了天下,其实天下,都是朕的敌人……”


剥好了一只,又去拿下一只,


“许氏进宫前,你同我说,帝王都爱孤臣。

我从来什么都听你的。

先做孤臣,后是寡人。

死了,也是孤坟一座。”

她低着头,吧嗒吧嗒落下眼泪来,“我从前人缘很好的,怎么来了这里,永远事与愿违,永远得非所愿,现在连你也不要我了……”

烛焰摇曳,蜡油被灼得滚烫,晃悠悠地落下来,

身侧人叹口气,道:“别剥了,”拿走她手里剥了一半的橘子,“臣来此不是吃橘子的。”

我在凡间不见月

(存一个狗血又奇怪的新脑洞)

【皓嫣衍生】黑瞎子x陈小千


她说我在写一本新书

说什么的

说一个小仙女。她没说完先自己笑了一下,看向他,他只好也跟着笑

什么样的小仙女。

我这样的。

哦那很好。

她捧着玻璃水杯,说小仙女从前住在天上,后来嫁去了海里。

哦这么个不见月。

她说你别打岔。

好好

嫁去海里没多久,她的夫君就死去了。

因为什么?

因为天地不容。

这太严重了。海里的事,与天地有什么干系?

小仙女说是呀。可是没有办法。他太厉害了,长阿含经里说,他生有三头六臂,五目十耳,可以手障日月,足踏山海,万生万灵见其形,尽皆惊惧弗敢出,于是天帝想了个好主意,收他做了女婿。鬼命神职,天地不容。

她说着落下泪来。



…………



这书写不得了

怎么呢

我已见了我的月亮

回生另稿番外

襄王有意,神女无梦。他知道永安公主心里装着个人,只是从前以为,那人是魏家的小郎君。

武德五年春,秦王府的桃花开得正好,永安县主与随身侍女在回廊石阶处攀折花枝,没意料脚下不稳摔了一跤,掌心被泥石擦破,魏小郎君将人从地上扶起来,怀里掏出张帕子细细轻轻地擦,不时低下头轻轻吹气。他自院中随一队人经过,远远见小公主抬头,不知是不是摔疼的,她望向此处时满脸泪痕,叫人瞧着不禁心中错跳。

多日后在同一处,又见到了永安县主。她站在花树下,似乎在等人,待他走近后却道是寻物。

“是一只平安符,”县主说话时目光灼灼地望着他,圆圆一张小脸自眼尾涨红到颊边、耳廓,分明在极力忍着眼泪,“许是前日无意间落在了哪处,不知……不知郎君可曾瞧见。”她忍得辛苦,说到最后却还是泪光闪闪,轻轻吸了口气,静等着面前人开口。他猜想大概是极重要的东西,叫县主这样着紧,便允诺一定帮县主找到。

少年人难免好奇,听闻县主性子娇憨,天真烂漫,可回回见他总是泪水涟涟,他猜想大约是自己面相凶煞,惊恼了县主,是以府内行走刻意避着些。但总也有不得不见的时候,譬如归还失物。

她见了那只平安符,不见喜色,反倒又盈盈泛泪,将符端端看了一遍,喃喃道“不是”,说完放回他手里。半低着头,极快地没过身去。

他理所当然地以为,是说不是这只平安符。只能劝慰县主莫要忧急,属下会再去寻。永安却没来由地说了一句,“花很好看。”

他闻声抬头,春意阑珊,前夜一场大雨,将枝头芳菲冲落大半。

他实在不知这话怎么接。

县主又转回身,盯着他片刻,不知为何忽然恼了,诘问他日日如此,不会笑的吗?

幸而郡王郡主来府恰好经过,永宁郡主带着她平素爱吃的栗子糕,安陆郡王塞了一块到她嘴中,纳罕道:好端端的,你同他置什么气?兴许他生来就是这个模样。

“胡说!”她不知为何那样生气,面颊通红,泪水簌簌地落下来,“哪有人生来就不会笑的!”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场梦,梦里头一双眼睛明月珠子般熠熠生光,笑起来灿若桃李,却同他说:“花很好看诶”,说完又凑过来:“诶?原来你是会笑的啊,你笑什么呀?” 

梦中他深知自己因何而笑,却半点不可宣之于口,醒来后便去找秦王讨了旁的差使,以绝了那些僭越之念。

秦王有些不忍,你还是个孩子,这些阴诡之事,不当过你之手。 

他伏身再拜,义父临行前再三嘱托,属下愿为秦王手中长剑。


其后月余不曾再见小县主踪影,后来听闻她偶然落水,生了一场伤寒,再见时一张小脸白白的,人瘦了一大圈,见着他时怔了一下,说自己赶来补交课业,请他在此稍待,一会儿一同回府。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来,唤了一声“皓都”。

“皓都。”她好像是第一次唤他的名字,声音轻轻的,却郑重道:“你在此等一等我,不要离开,好不好?”


永安县主待王府里那位皓郎君似乎有所不同。上学散学,礼佛秋狝,总要与他一处。可偏偏二人相处时,实在客气又疏离。

连永宁都觉得奇怪:月夕我们约着一起去瞧花灯草龙,你为什么不来?

她见小乐嫣不作声,皱着眉道:是不是这几日天气冷暖不定,又着了风寒?你可得说实话,不许诓我。

李乐嫣听了后半句,一反常态地瞧着永宁发愣,忽而起身用力抱了一下:长歌。

“嗯?”李长歌揉着她的后脑勺,笑呵呵地道:“怎么了啊?”

“长歌。”

她似乎发觉什么不对劲,拍拍乐嫣的背,“怎么了?”


秦王征归,道僧入府,万事如昨。

玄武兵变,降旨和亲,也无变改。


宫里新来了曲词师傅,一曲神女赋唱得婉转动人。残月西斜,宫灯中晃悠悠的烛火仿佛蔓延的水波,浸得人心里凉津津的。

他站在远处只能见小公主为和亲事伤神落泪,魏叔玉在旁递上绢帕。

却不得知她望着即行洛阳的马车心生绝望,心里想的是人活几世都如戏目早定,只等排唱而已。


偏偏鬼使神差地,洛阳行宫后,小公主竟偷偷藏进了运送货物的马车。


她对着眼前面若冰霜的郎君,只能忍着眼泪拽了拽身旁一向心软意活的叔玉哥哥。蒙蒙泪眼,怜无可怜。魏叔玉不出所料地替她说情打了包票。


李乐嫣知他为何如此,皓都自然更知晓。


故而在幽州城下不留情面地一语点破:魏使君是为了护送公主?还是为了去找永宁郡主?

岂料小公主掀了轿帘,顺着他的话头,要他亲自护送,并命“时时贴身保护,不得稍离”。

显而易见是为牵制住他。

她迈着步子慢慢地走,将人拖得不耐烦了才紧忙追过来,“皓都,你为什么又不等我。”一语既出,后头调子倒虚了起来,错开目光向前走开两步,“我是公主,你须得听我的。”

他只当小公主心虚,没留意那话中字句蹊跷,“好。”

一如驿馆中她摊开绿色手绢,“旁人绣的小兔都是红色眼睛,可我绣的却是绿色眼睛,你记得是为什么吗?” 

他于绣活实在没有半分兴趣,况且心中挂记着追捕李长歌、夺回太子玺的任务,没有答声。一片寂静中听得小公主轻声叹息,

那就重新说吧,

“因为兔子眼里……”

崤山树茂,榕槐苍翠,高冠密叶。她无来由又落了眼泪,推口说是思乡思亲。

“你别走,我不想……我从没有一个人过过夜。

“你就在这儿…待着,不要离开,好不好?”

这话从前似乎也说过,文学馆院中,小公主走了几步又回头再三嘱咐,白白一张小脸,眼中水汽濛濛,“你在这儿等一等我,不要离开,好不好?”

故而明明步子已迈了出去,闭了闭眼睛,又折返回来。

“属下就坐于此,不会离开。”


人有时认了一次输,一辈子都得认输。



小公主牛皮糖般与他纠缠不离,李长歌几次三番在他手中溜走。最后还无奈何应下去城外借兵,只为从都督府地牢捞出那个成事不足的魏叔玉。


人方救了出来,小公主立马改了口,让他不必随去洛阳,一路上有魏使君护送即可。


无来由心中闷堵,可末了只是垂首拱拳,答一声“是”。


他想起离开长安前宫宴那曲神女赋,以及在魏叔玉身边哭得梨花带雨的小公主。


只是,连他亦瞧得明白,魏叔玉心中,分明另有良人。


果然半道上便出了事,魏叔玉将公主留在客栈,追着李长歌去了㮶州。后来公主失踪,长安来信着他二人去寻,月余后才在云州绣坊获得消息,他快马加鞭,还是晚了半步,永安抱着小五尸身哭得昏厥过去,只是见了他好似更加伤心:


兜兜转转一大遭,还是到了这一步。


小公主泣不成声,断断续续与他道,你怎么,还是来了洛阳……


后来他才知晓,来洛阳的不止是他,还有李长歌。


太子奉旨安民,城中谣言四起。公主来找他,要借亲兵暗卫,护卫太子周全。前日流云观出现李长歌身影,杜公下令搜捕,下头人都看出来,私下里同他说,太子身边自有内卫禁军,公主此时借兵调派,似是有心阻碍追捕一事。他将人呵退:妄议公主,岂知何罪。

此事未成,后来梓微宫起火,李乐嫣又于半道拦了长歌的马车,“火势已起,再去无济,我有一事请你帮忙。”

李长歌不知她为何行此反常之举,但还是应允下来。

数日后自城外接回太子,归还令牌时皓都一干人等在客栈扑了个空,误以为公主是要送她出城,理所当然地截拦了魏叔玉的包裹,将衙府失窃的令牌,就这样光明正大地还了回去。

再后于酒坊寻回太子时,一向娇弱的小公主,竟抡起柴木威吓,堵了太子的嘴。


流云观配合剿灭锦瑟夫人一党后,李长歌曾向她问过,既已知道这些前隋余孽的阴谋诡划,何不尽数告知杜如晦,准备周全,非要托她大费周章,还得演这么一出。但李乐嫣的话她不大能听懂:即便周全准备,亦会有不全之漏。谣言既起,宫院走水,太子失踪,许多事是变不了的,就像我不曾去找你,你还是一样来了梓微宫。就像你们,还是来了洛阳。


她心里久久绷着一根弦,至启程回长安,似乎才稍稍放下,这一放,倒生出一场病来。

夜里发了高热,陕州行宫烛火下侍女来来回回地替换搭额的凉帕,天将明时醒了一遭,太子听闻穿着寝衣便跑了过来,往她怀里一扑,哭得稀里哗啦,控诉阿姐病中说胡话吓他,道自己回不去长安了。她被小阿弟哭得鼻尖酸楚,也落下泪来。

几日后重又启程,途间她掀帘外望,车马声噪,安柔没听清公主吩咐,还以为是问队伍行至何处,毕恭毕敬道:已过北崤道了。


……

长安又是春盛,郊外田亩开着大片的油菜花,小公主拉开帷帽垂网,回身问道:“皓都,你为何站这么远。”

他立于远处拱手行礼,“我怕公主不想见到我。”

李乐嫣微一怔愣,才记起洛阳之事尚不曾同他解释,难怪自客栈围捕长歌之后,极少再见到他。可此间原由同长歌无法说,同他更无从说起。“那你,为何还来?”

面前人将此话听成质问指摘,再行了礼转身便走。倒叫小公主急得追了过来,一把拉住他的手腕,“皓都,”她一开口又带了哭腔,“你这人怎么总是这样啊……就不能多同我说两句话。”

“我就是怕你生气,”他一时着急脱口,马上又垂下眸子,低了声音道:“怕招惹公主伤心。”

自长安至洛阳,到洛阳回长安,为奉义父命诛杀建成余孽,欺瞒她的岂止客栈一事。是以万言不如一默。不若不说。何况他本来也不善言辞。

恰好下人来禀,魏都尉来访。小公主便松了手,匆匆离开。



他自入秦王府时便知晓,永安公主与魏家郎君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魏公是股肱之臣,朝中柱石,君臣合契,魏叔玉作为家中长子,家世亦十分相称。

若无那道和亲圣旨,二人恐怕良缘早定。


只是后来大漠诸部赴京和谈,阿诗勒部可敦心怀叵测,以上皇旧旨搅局,这桩婚事阴差阳错,竟落到了他的头上。


他有意去陛下面前领罪推辞了婚事,大内官却将他挡在门外:陛下为贺大唐与诸部合盟特设宫宴,请统领一同参加。他事容后再议。


宫里乐师的曲词依旧,其实是三个人的襄王有意,神女无梦。席间他见公主多饮,又中途单独离席,心中担忧,便远远跟了上去。


永安醉得厉害,几次险些要从高台上摔下去,身后人连忙上前准备随时护着,她就又斜着走回了内侧,显得倒像是故意的。好像唯有这样吓唬他一下,他才肯走近一些。

后来又一步两阶地下台阶,似乎生怕不能栽个跟头,皓都索性上前将她一拦,“公主不必如此伤神,我会向陛下言明,这婚事不作数。至于魏叔玉,只要公主同意,我绑也会将他绑来。”

李乐嫣却似没听清楚,歪着头看他,好半晌才道:“皓都,你身上的伤,还疼不疼?”


她编了一个好故事,欲扬先抑,起承转合,秦王府的冷面郎君其实面冷心热,小公主从最初的畏怯,后来的厌惧,到洛阳城下相救释嫌,朝夕相处心意悄变,比武之时瞧清真心,末了又挚切地讨问一句,那日擂台搏命赢下的这桩婚事,究竟还作不作数?


只是绝口不提多年前王府回廊上重逢一面,脚下踩空;或是刻意遗失那只平安符,借此讨问旧事;甚至自个儿踩入春寒池水,搅乱原本的故事归线。

……


大兴善寺开坛讲法,长安的雪下得正盛。驸马来时,公主独自打伞坐在山门前长阶上,雪落得急,僧人方扫了一遍,没一会儿又积了一层,他大步上前,脱了大氅不由分说将人裹起抱上马车,待厚重的轿帘放下,隔绝了外头呼呼的风雪才开口,原要责问下人懒怠,竟敢将公主一人留在此处。可小公主笑盈盈地凑过来,将他的胳膊一抱,兴致勃勃地说起新听的经法,寺后的梅花,堵了他的话头。还道是她叫侍从先行下山去排队买糕点,坊市新开了家铺子,生意极好,听说老板是洛阳来的,叫……

“张家酥酪。”

李乐嫣微微一怔,继而笑着道:“是了,我就知道你是不会忘记的。”

马车摇晃间她的声音渐低,头枕在驸马肩侧轻轻睡去。不知怎么,使他忽然想起昔年洛阳行宫:

公主为安抚灾民事辛劳,备录南山物资时托腮打了瞌睡。他悄悄将肩膀递过去,只是公主睡了没一会儿他就发觉不对劲,肩侧的人开始无声地落泪。

他以为公主又梦见了小五,正要将她唤醒,却忽听得她梦中喃喃:

若这次也回不得长安,你会不会又忘记我……



关于半春休

如果按照时间线来说,可以早到最初东宫海棠树下惊鸿一瞥。可是海棠与东宫相伴相生,就像永安的情感和权谋一样,无法一分为二。起先树下看的是少年,后来她知晓父亲要夺位,却隐瞒了长歌,树下看的就是权位了。

永安心中早就有这样的苗头,到和亲一事,才使她真正明白了,不夺位,她就永远是皇权的牺牲品,所以在洛阳,太子失踪后,她有了第一个契机,栽赃李长歌,误导杜公他们往错误方向找太子,太子死了,李长歌被追杀,她便有机会坐上储位,登上皇位,以后便没有人能再欺负她。

这件事过后,太子和李长歌不可能反应不过来,所以有了后来阿诗勒部拿着上皇圣旨提亲。而后变成擂台招亲,李长歌与太子找了个武艺平平的长孙净上台,这里他二人一同设计李乐嫣,要把她送去和亲。但李长歌和太子的联盟并不巩固,于是三方角逐,相互算计,又有了李长歌的身份被揭穿,太子为内侍之死要杀阿诗勒隼等事。

这是他们第二次角逐。如果不出意外,李乐嫣是肯定要去和亲的,李长歌也再无法留在长安,甚至可能死在长安,这次角逐唯一的受益者是太子。

但因为皓都上台,整个事件的走向被扭转。并且被扭转的不止事件,还有李乐嫣的心境。中间有一处,皓都领罪拒婚那里,乐嫣说的是,你奔你的前程,我认我的命。她是想过认命的。在这样的绝境下,她发觉自己根本没有能力争,也没有资本争,争输了嫁去草原,争赢了嫁给皓都,和一开始,她领悟到的自己作为公主的结局是一样的,要么做换取边境和平的工具,要么做笼络朝臣的礼物——但她其实是想过相夫教子,做一辈子公主的。

这个想法很快在皓都拒婚后就破灭了。

争权夺位,一旦开始,就没有后退的余地。

所以这件事怪不得皓都,如果最开始她不表露出要利用杜家争储,皓都也不会拒婚。

这件事后,李乐嫣才真正开始谋划夺嫡。

长孙皇后指婚怎么会那么巧正好指到了明投太子、实随卫王的高二郎。后来太女驸的位置又怎么会正好落在了本要指给卫王的长孙氏头上。

人都有权欲之心,起先都是太子与卫王要算计她。所以她就将计就计,借卫王之手扳倒太子,再让卫王倒在自己日益膨胀的权位之心上。

皓都回长安时,她的第一步已经完成了。

第二步算计卫王,是从皓都的诬告案开始的。

常何是李乐嫣的人,她让常何酒后失言,又找人诬告,自己去求情,一方面拉拢皓都等一众武将,一方面从幕后走到台前,让父皇看看,这个长女其实是更合适的储君人选,仁善,贤德,又得民心,立她比立那个心浮气躁,为夺位不顾亲情的卫王要好得多。更何况那时卫王势大,背后还站着长孙氏。没有皇帝愿意看见自己的臣子效忠自己的儿子而不是自己,帝王的子女,应当先是臣,后是子。帝王偏爱孤臣,也包括无党的皇子皇女。

后来永安又用了一出苦肉计,杀了个户部侍郎,不仅引得旧案重查,更让外人以为是卫王动手要杀皇太女,让皇帝更加厌恶卫王,百官也更看出卫王狠辣。而太女仁慈,将案子压下来,只说是畏罪自尽,畏的什么罪?当然不能说出是皇子夺储、手足相残这样的皇家丑事,所以只能重查旧案,之后将一部分卫王党拉下马。

后来永安先请皇帝依前指婚,后让高二郎借暴毙金蝉脱壳,既放了他生路,又赦免了高家,提拔了他长姐,还在皇帝面前又表演了一出重情重义的戏码。最重要的是,后来将高二郎太女驸的位置给了长孙家,拉拢了新的盟友,这一手推得卫王心慌脚乱,竟然将城外私军调进了城内,结果被永安算计,从此彻底失势。

这中间拉拢武将,送走高二郎,重查户部案,查获私军,步步算计里都有皓都的身影,永安从来没有把他拉拢到身边过,但是靠着掉一掉眼泪,念一念旧情,总是拿捏住皓都,让旁人,重要的是让卫王党,都以为杜家也站到了永安阵营。


后来皇帝在驾崩前,重又晋封了卫王,将他召回了长安,皇帝虽然驾崩,但永安的戏还得演下去,她素以仁善著称,处置卫王可以借父皇之手,也可以在将来借外戚之手,只不能用自己的手。可她又担心卫王重新与当年跟着他的长孙一族和高氏一族结党,毕竟现在这两家在朝中势力都不容小觑,所以她想了个荒唐的主意,登基后纳了高贞入宫,一面褫夺了高氏兵权,一面又让群臣瞧着皇帝与中宫关系不睦至此,甚至连长孙丞相的面子也不给,以此防止他们在朝中做大。其实她也有旁的心思,后宫纳女妃固然荒唐,纳朝臣更荒唐。她想给后面皓都入宫先做个铺垫。

但她并没有着急让皓都进宫,在她心里儿女之情重不过江山社稷,她尚需利用杜家制衡外戚。

直到登基第五年,这个皇位她大概觉得已经坐得稳稳当当了——皓都其实也这么觉得,所以递了辞官的折子——她才再纳朝臣入宫。

这一年,也是杨子节考中进士,出现在永安帝面前的一年。

可以说杨子节是李乐嫣一手教出来的,一个典型的表演型人格,潜伏在长孙门下,从他在皓都面前演得那场愚蠢发言就能看出来。他演一个蠢人演了很多年,丞相没发现,太后也没发现,冀华帝发现了几成也未可知。劝皓都还朝那里,杨子节甚至比冀华帝表现得更聪明,他来,表面上是替太后来的,所以一开始代传皇帝的话,说的都是“高官厚禄”,“尽孝之心”,让太后觉得皇帝也是个傻小子,用的都是这些蠢理由,和当年对高氏差不多。杨子节呵退别人之后,才说了永安帝与皓都的情义,永安帝希望皓都扶持幼帝;被皓都驳斥之后,他又起身行大礼,改口说是为了天下万民,社稷万年。

反观小皇帝当时,先是用一句“阿耶”来一边试探一边打感情牌,然后说这都是先帝布的局。他根本不知道皓都为什么肯过来见他。也就说明,他其实也不完全了解杨子节。杨子节在他面前也在表演。

皓都并不是为先帝遗诏而来,自然对他口中先帝遗诏信不得几分。

永安确实有心让他在前朝制衡外戚,但永安在世时,最主要的外戚是长孙氏。高氏后面能做大,是因为太后忌惮皓都,选择与高氏结盟。那时高氏确实是比皓都更适合倚仗的孤臣,膝下连养子养女都没有,更重要的是,太后并不是想要一个忠心耿耿的臣子辅佐幼帝,而是他自己有窃国之心,那么皓都就更不合适了。直到后来高氏做大,如果没有杨子节和皇帝的推波助澜,太后也大可不必把皓都喊回来,从杨子节最开始传的太后的话也可以看出,他说的是当年与皓都一同侍君的情义,再者又是找了杨子节这么个蠢人去劝,可见太后也并不觉得劝皓都回来有多重要,有则更好,没有,他靠着丞相遍布朝堂的故吏门生,一样可以扳倒高氏。可惜太后的算计,比不过小皇帝,更比不过永安一手教出来的杨子节。棋输一着,把自己算计了进去。

太后被赐死,下一个就是皓都了。

赐绫内官来传话时,小皇帝正在斟毒酒,太后与高氏说得没错,都是一盘棋上的棋子,下场是一样的。

冀华帝笑嘻嘻地说:先帝有遗诏,让您进太庙,以后所有皇帝,包括朕,祭祖时一样要祭您的牌位,多大的殊荣啊,您和皇家先祖是一样的。

皓都连忙行礼推辞,臣从没有存过这样的不足之心,也万不敢做这样逾越礼制的事情,臣只想告老还乡。

小皇帝反倒不笑了,无论是小皇帝知道皓都看穿了他的试探,还是他相信皓都真的没有这样的心思,他都没有再杀皓都的理由了,所以他把酒倒了,说先帝遗诏其实是让我留你一命。太庙你就别想了,以后也别想,不然这酒还是会送到你面前。

这里可能才是唯一真的先帝遗诏,但也难保不是小皇帝刻意敲打他,你若真有不臣之心,就算有这样的遗诏,朕也是要杀你的。


这是皓都入宫前与出宫后的故事。两代无情帝王的故事。

而入宫期间的故事就简单多了。从高贞帮李乐嫣去劝皓都入宫开始就行,高贞眼里李乐嫣纯纯就是一个神经病。所以她去劝皓都进宫时,唯一想说的只有最后那句话,你赶紧进宫管管这个神经病吧。

怎么的呢?

皓都进宫前,连普通宫人都知道,皇帝跟整个后宫的关系都不好。

皓都进了宫,就跟他关系最不好。

天天吵嘴打架,房子都拆了。

李乐嫣那时的原则是,我才不管你喜不喜欢我,我喜欢你就行了,我让你来我身边,你就必须来,你要是不乐意,那可太好了,我这人就爱勉强,强扭的瓜不甜但扭起来贼有意思。所以高贞劝皓都进宫时,前面那些话,才是李乐嫣让她说的。说什么呢?说你看高贞,我就是怕她跟卫王造反,所以用入宫夺了她的兵权。你也一样,你不是喜欢建功立业吗?我就偏要让你从那高位上下来,你也来当后妃,还得从小才人做起,气不死你。

但她真的太喜欢皓都啦,从前皓都以为高氏女形貌肖似故人永宁,才得陛下青眼,后某次醉酒陛下认错了人,才知道高氏实则是像他,所以李乐嫣的狠心,永远只能在背后下,狠话也只能让别人说,不然也不会等着皓都递了辞官的折子才提起此事,果然,一见了面,李乐嫣就怂了,啥也不是了,喝个喜酒就能高兴得不行,皓都不跟她打招呼又能气得不行,回回吵架都是她给自己找台阶下。她说皓都爱生气,其实皓都还真没同她置过气,四妃九嫔二十七世妇,属他脾气最好,淑妃还去永安面前抱怨过不愿月月上山拜佛,他却连永安走后还留着这样的习惯,为了哄她高兴。

所以真正爱生气的是李乐嫣自己。

这个气从皓都拒婚开始,一直气到了最后。最后一面时,她反而不生气了,她兴高采烈地问他记不记得洛阳事,还想问他记不记得他在洛阳城边说要带自己回家,记不记得她买的兔子糖画,记不记得他在坊市街道抱着她,说还以为自己又将她弄丢了。后来这些场景常常入梦,伴她走过了最后那段时光。但其实,是她将他弄丢了。承乾失踪后她动了别的心思,在决心利用他开始,他们就已经背道而驰。可惜能争会争的人,怎么甘心低头做一辈子政治牺牲品。

然而擂台招亲之后,这是第二次,她动了旁的念头,舍弃帝王权术的谋划,真心就只是想同他在一起。

可是皓都还是拒绝了她。

那就算了,最后一次就不勉强了,你爱走不走。这都是你我自己选的路。可是你走了,我就再也不见你了。她其实有点委屈,我再也,不能见到你了。








半春休-番外2

     乐历十四年,永安帝崩。太子即位时,尚不满五岁。杜氏是永安帝在世时,为北境之战亲自下诏出宫还朝,官复原职的,但高氏何以亦自后宫回了前朝,想来少不得太后与丞相于前朝后宫运作。高氏复官后,位居上将军,统掌宫中、京城之兵马。冀华帝登基后,更是从不称其为先帝妃,反倒是追封了先帝做东宫时,早逝而未及成礼的高氏郎,奉高贞为姑母,凡令莫不从焉。长孙丞相过世后,高氏在朝中更是做大,屡屡出言冒犯太后,连皇帝亦不放在眼里。

     杨子节便是那时来的。他出自长孙门下,铁杆的太后党。可是听闻此人腹内草莽,丞相在世时,他并不得重用,后来靠贿赂巴结,竟得太后青眼,果然一开口,就叫人觉得蠢人一个。说是来替陛下代话,先许厚禄高官,再言尽孝之心,说到动情处衣袖掩面泣涕涟涟,道是圣上如何如何思念大人,朝堂百姓皆不能没有大人,甚至连太后,也常常念起当年在后宫一同侍君的情义。一席话说得颠三倒四,尊卑不分,狗屁倒灶,连旁边侍奉茶水的仆僮都听不下去,在他甫一提及先帝时,便连忙去添茶打断,委婉道天色将晚,杨子节却斥下人无礼,将其呵退。皓都见他这场戏也演到了尾声,便理理衣服准备起身送客,杨子节却忽而道:“从前先帝身边的大宫女安柔,当年是如何对大人说的?”

     皓都顿了动作,那时安柔说来归还旧物,托常何相邀,此事连他身边人亦不知晓,常何虽平素一个酒后易失言的形象,但他跟在永安帝身边多年,不曾行差踏错半步,从前那些“失言”之事,亦是李乐嫣私下授意,那么此事,杨子节从何知晓。


      “先帝与大人情谊深厚,先帝身体有恙,那一仗若真的不想打,何必要瞒着您?”


      “杨大人特意斥退旁人,要说的就是这些?”


     何故要瞒他,实在用不着杨子节今日来提醒。

     当时尚武亲王、骁勇大将尽皆在朝,先帝却偏偏下令要杜氏还朝出征,后来先帝崩逝,明眼人都瞧得出,他才是先帝选定的辅政大臣。

     安柔拿着旧物来替先帝陈情,亦是永安帝在世时安排好的。她思虑深远,大约不仅想到了自己身故后亲王或有异心,更想到了多年后冀华帝执政时,外戚做大,亦会危及皇权,只是她怕自己说了实话,皓都不会应允。于是刻意隐瞒引导。借北地战事赦他出宫,复职建功,以备将来制衡外戚。

     可惜的是,偏偏太后另择高氏,人人以为,是因为太后忌惮自小养在杜氏身边的、孙贵妃所出的长子;比不得高氏膝下无子。


     “自然不止这些。”杨子节说及此倒换了副形容,“当年太女婚事,怎么就忽然落在了长孙家?”他音色沉沉,“二易其主的不止高家,有窃国之心的又岂止高氏?”他端整仪容,起身竟行了个大礼,道陛下相邀一见,为天下万民,亦为社稷万年,伏请大人务必应允。

      ……


     琰历九年年初,杜氏二度还朝。长安积雪未消,日头已自云后冒头。太后以密折联络朝堂中从前长孙丞相的门生故吏,私下收集高氏及其党羽罪行参奏,高贞横行朝野多年,罪行累累,条条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定罪并不难,难的是夺权剪羽。这些年她在朝中根基已深,牵一发而动全身,到时百官逼迫,便有撼动皇权之忧。故而以杜氏分权,又秘密策反高氏手下,将其架空,年末除岁的爆竹声还未响起,高氏已落罪下狱。


     她瞧着高墙小窗外半片月亮,说你我前朝后宫的,共处多年,最后我也送你句话,都是一盘棋上的子,你指望自己的下场,能比我好多少?


      后来太后还政,于寝殿里瞧着高高房梁上荡悠悠的白色绫罗,让赐绫的内官带回来的,也是差不多的一句话。


      小皇帝闻言只是低头斟酒,“太后前先骂朕时比这难听多了,”他抬起头笑笑,奉上酒杯“杜卿不必放在心上。”


      这一笑让他想起当年小皇帝的秘密邀见。

      城郊的旧宅贴着封条,是当年卫王囤积私军之地,屋中久无人至,一开门灰尘都汇在半扇门的光阴处翻飞旋转,仿佛旧卷被人翻起,时光裹挟着尘土蠢蠢欲动,小皇帝坐在矮几前,一半面容隐在黑暗中,也是这样轻轻笑了下,眼睛亮晶晶的,像极了他母亲,他轻声开口,竟先唤了声阿耶。


     “臣不敢当。”


     “此局,非朕可谋之,乃是先帝遗授。”



      杨子节看似是太后亲信,其实是冀华帝心腹。

      小皇帝要皓都还朝,明面上为对付高氏,实则是为后来,对付长孙一族。

      以高氏制亲王,以太后制高氏,最后,再由他,来扳倒太后一党,还政于帝。这才是永安帝最后,真正的谋划。


     皓都觉得心惊,却更多是因为面前的少年人。他不过束发之年,心思深沉,情义凉薄,已逾常人百倍。使皓都忍不住问,太后,毕竟是陛下的生身父亲。


     冀华帝笑了一下,低头用指尖揉了揉几上灰尘,



     “朕年少时,曾经十分记恨先帝,她甫一登基,便纳高氏女入宫,使阿耶在天下人面前蒙羞,多年来待阿耶更是无宠无爱,可朕瞧着阿耶似乎并不在意。”冀华帝忽然笑着抬起头,“后来朕自己做了皇帝,就明白了:一登九五,六亲情绝。

      父母兄弟亦可反目成仇,夫妻的情分,又算得了什么呢?”


      ……


      “朕近日遇一事不决,还请杜卿教我。”他自案边拿了份折子出来,却是皓都辞官的奏请,“杜卿战功赫赫,依先帝遗诏,本是要进太庙的,怎有归田终老的道理。”

      皓都起身行礼,“臣不曾存不足之心,亦不敢为逾礼之事。”

      小皇帝闻言敛了笑,将其案前酒盏拿回自己面前,却转而往地上一泼,“杜卿请起吧,折子朕准了。   

      此实为先帝遗诏。”



      番番外:


      高氏案牵扯甚多,菜市口日日有被处决的案犯,地上血水就没干过。家里有为官当差的个个惊惶,坊市清冷,寺庙中香客倒是多了不少。巧的是竟还能遇见从前洛阳故人,

      “帝王最喜欢孤臣。难怪你一直这样得宠。”司徒还是老样子,说起话来嘴里没个忌讳,他见人家没搭理自己,又抱着剑倚到门边,阴阳怪气地道:“我记得你以前不信这个。”

      “现在也不信。”他将长香插进香炉,“只是习惯了。年节里来拜一拜,做做样子,哄她高兴罢了。”


     寺里洒扫的小沙弥坐在阶边偷懒,顺耳听了去。小孩子心里装不住事,忍不住歪着头问门外候着侍从,你家老爷说的是谁,是夫人吗?怎么从未见夫人来过。是不是……侍从闻言忙捂了他的嘴,

      “嘘,不可妄议先帝。”

半春休

#0401联文稿# ooc预警

伊州之战后大军回京,朝堂上已变了天,太子被废,牵连甚广,立储之事又悬而未决。陛下忧心,朝臣心亦难安。朝会后常何拉着他去酒肆,借着叙旧之名倒了一肚子苦水,直言早知京将难当,当初莫不如请旨与他一起去打突厥。岂料多事之秋,朝堂上暗流汹涌,一场酒也喝出了是非来。有心人借着常何的醉话大做文章,道是大军在外,每进一池,必劫掠城中珍宝,据为己用,盘剥百姓,行奢度靡,故此告了将领治军无方,鱼肉乡里,枉法取私的罪名。陛下听后震怒,遣人彻查,又将主帅副将通通召入大殿训责。

 

天子盛怒,若非永安公主忽然求见,不知后面会当如何处置。

 

 

周围人退避,大殿内空空荡荡,只余父女二人,陛下坐在冰冷高位上往下看,这几年他愈发觉察到岁月留痕,从前战场杀敌,马上引弓,箭无虚发,百步穿杨,如今日渐觉得眼前混沌,连数步之外高阶下女儿的面容都瞧不大清,永安正援引着前隋之鉴与早年卫国公被诬告一事劝谏,冷不丁被打断,她怔愣之间听得陛下又唤了一声,竟是先皇后的闺名。

 

不多日便有御诏,立皇长女永安公主为皇太女。而非是一直得宠的卫王。

虽则出乎意料,倒也在情理之中。

立长立嫡,都不违祖宗礼法。永安公主宽和仁善,从未涉足储位之争,加之早年因流落民间数月,深恤百姓疾苦,时常亲事农桑,与民同作,颇得民心,如此一来,既堵了各方之口,也免了阋墙之患,重蹈覆辙。

 

立储之事尘埃落定,朝堂之上却风波未平。

 

前太子奉旨清查户部银钱亏空一事,本因东宫废立耽搁了下来,而今却突然死了个户部侍郎,此事原本就蹊跷,大理寺与刑部草草结案,定论畏罪自裁,却动用了锦衣卫。不多时陛下又下旨,调了新任的户部侍郎、刑部侍郎各一名,前往稽查各州县钱粮亏空。

 

“新任的侍郎,皆是长孙家的。”

其实更为巧合而旁人不敢说的是,隔日早朝,太女吊起了胳膊。身边小侍女说得夸张,手里比划道如此如此长的刀,伤口深可见骨。李乐嫣伸手将纱布抢过来,三两下一裹,打发了人出去,而后才向面前人一笑:“小姑娘,吓浑了。”

可这一笑并没有安慰到对方,反倒更青了脸:“殿下出门,竟不带侍卫的吗?”

她眨了眨眼睛,满眼无辜,却避开问题,接了前面的话头:提拔外戚,制衡东宫。陛下摆明了是要敲打她,这天下仍不是她的天下,她的储君之位,也远远没有坐稳。

永安虽自幼养在先皇后膝下,唤了十余年的阿娘,甚至生了一张与先皇后五分相似的脸,可人人都记得,她有个从不曾见过、也不曾听人提过的生母,她的长孙阿舅,是前太子的阿舅,亦是卫王的阿舅,只独独不是她的。

乐嫣的话再明白不过,可面前人只是低头,恰瞧见矮几下方才的纱布草草一裹没有缠紧,此刻血水渗出,蜿蜒在她白皙的手背,流入指缝。“殿下的伤,该唤太医好好包扎一下,”他心绪震动,却只是轻轻将面前酒盏移开,“更要忌酒。”

庭外春花开得正盛,日头高高,她歪着头看,被耀眼日光照得眯起眼睛,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耷着嘴角不大高兴,眼睛亦红红的,像两瓣海棠,“天色不早了,杜大人请回吧。”

 

 

不多日常何又在宫墙边拉住了皓都,说要请客,为前事赔个不是。

“常将军不是前几日还捶胸顿足、扼腕发誓,再不饮酒了?”他说话噎人不是一日两日,常何早已习惯,偏今日面上露出难色来,皓都瞧出端倪,压低了声音问:“受人之托?”

常何低头皱眉,忖度片刻后叹口气,“殿下。”

 

李乐嫣却并未等在雅间,而是在门口马车上一掀轿帘,“皓都。”她扎回了双髻,轿帘垂在额前,竟像是新妇掀着喜帕,让人不由得想起初年洛阳城下光景,“你上车来。”她轻声道。

之后便开始寒暄,自天气寒暖,问到边地战事、风土人情,说了好长一席话,仍未绕到正题,仿佛她经年未改,仍是不善言辞,没话找话,半点盘算都写在脸上的小姑娘,皓都未忍戳破,待马车七拐八绕入了深巷,李乐嫣才自己开了口,“有件事情,不知能不能,请你相助?”她作出为难忐忑的形容,说要送人出城。

皓都其实早发现马车后又跟了一辆,“宵禁前城门并无禁制,况且殿下要送人出城,何用臣来帮忙?”

永安摇摇头没作答,只是水汪汪一双大眼睛看着他,“若是为难,我不强求,得鲜居定了位置,常将军还在雅间等着,今日只是故友吃饭叙旧。”

“殿下要送的是什么人?”

永安错开目光,向外吩咐车夫,掉头回去。

“好,”他屈从得毫无道理,“我答应。”

 

出城后才知那马车里不止坐了一个人。十里亭柳絮纷飞,永安与人作别,再回马车时才答了他先前的问题,“有情人。”

她说完意味深长地看了皓都一眼,继而笑了一下,“杜大人莫怕,但有万一,也不会影响您的前程。”

 

她上一次这样笑,还是大漠诸部来京都和谈时,擂台比武,皓都赢了阿诗勒部小可汗,却去圣人面前领罪拒了与公主的婚事。

李乐嫣来兴师问罪,一双汪汪泪眼,辞锋却咄咄逼人,后来实在无法,他低着头,只能道自己不愿做驸马。

李乐嫣愣了一下,忽然笑了。便是这样的笑。

她想起从前长歌尚在长安时,三人闲谈提起当年黄伦案,魏叔玉那时便对他颇有微词,道是追名逐利的人见得多,却不曾见谁如他这般急建功名,连多年的生死之交、同袍情义亦可弃之不顾。

相较之下,驸马都尉,五品官衔,为着一个庶出公主,确实耽误前程。

“如此,不上台更好,你奔你的前程,我认我的命。”

她说完转身就走,此后多年,直至今日,才回头再顾一眼。那一声“皓都”,于他何尝不是震颤心腑、恍若隔世。

 

皇太女参政议事三月,自户部案起,又接连查办多起朝臣结党营私案,落马官员却多为前太子与卫王门生,朝堂换血,群臣这才觉察出来,永安殿下似乎与前大不相同了。只皓都知她未变,陛下为先前诬告事又加了封赏,宾客盈门,“年纪大了,容易心狠,也容易心软,”此话意有所指,分明不单是说先前诬告案,她挑起了话头,见有下人进来奉茶,又点着礼单开玩笑,“这样多好东西,得分我一些。”

“但凡有殿下看得上的。”

李乐嫣摇头,“这是我要来的,不作数。”转头却叫随从多多搬去马车,“这是杜大人欠咱们的。”

皓都被她逗得一笑,“臣怎么又欠了殿下的?”

方才明明话已开了头,偏她听得这一句又不肯再往下说了,只道:孤说是欠了,便是欠了。

他垂首称是。

二人之间一笔糊涂账,怎么算都各自亏欠。

 

永安出得杜府时,外头起了风,眼见着要下雨的模样,随侍替她披了件披风,马车转去了城南。室内一曲正奏到高潮,琴声激越,外面惊雷劈下,大雨如注,身边人斟上一杯酒,“殿下什么都没说?那此趟不是白去了。”

“不白去,不是还拿了不少好东西嘛。”永安笑着打趣,“一会儿让你家小姐去马车上挑挑,有喜欢的都带上。”临走时还将披风解了下来,“外头雨大,凉得很。”亲自给面前人披上,“但要记得还我。”

 

账不结清,话不说尽,一来一回,又能多见很多面。永安同她说这话时,眼中神色叫人捉摸不清,不知是说与她,还是说与旁人,末了又笑笑,引蛇非打蛇,不必操之过急。

 

 

转眼秋至,东宫出事后,陛下断断续续病了大半年,眼见着佳节将至,礼部官员提起了太女婚事。永安驸马的人选其实早些年便由文皇后便定下了高家的二郎,只是高家因受前太子谋逆之事牵连,加之永安如今已为皇太女,高二郎的身份,实在做不得太女驸,更遑论将来位至中宫。殿下却顾念旧恩,陈情陛下,奏请依前指婚,陛下也就允诺了下来,为此还特意恢复了高氏一族先前的官职爵位。可偏偏又出了事,高二郎暴毙,这桩婚事最后竟落到了长孙家。

卫王在府内摔了杯盏,与王妃抱怨,阿耶是不是糊涂了,如此一来,原是要掣肘,反成了铺路……

这厢李乐嫣的一碗馄饨刚吃完,摆摆手示意身边人不再往下说,白日里下了雨,秋风一吹,树叶上积存的雨珠簌簌而下,她穿得单薄,缩在桌后小小一只,却忽然瞧着街道另一头挥挥手,笑盈盈地等人走近。可来人板着脸,一来便是兴师问罪的态度,“内侍说殿下病着,却是来这里挨冻来了。”说完看了眼李乐嫣旁边立着的人,虽做侍女打扮,却是高家长女高贞,太女与高家二郎的婚事作罢,她倒是升迁至东宫,做了太女左卫率。

“你去找我了?我不知道,不然就算真病了也要见的。”李乐嫣说着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眼身边人,忙道馄饨吃咸了,掏出荷包让其去买份樱桃毕罗来。

“这个天哪儿来的樱桃,殿下莫不是叫我来年春天再回来?”

 

等她走远后,乐嫣打了个喷嚏,她捂着红红的小鼻子,“一定是高贞又在背后埋怨我了。”话没说完,身上便被披上了外衣,“晚上凉,臣送殿下回宫吧。”

他站得极近,说话时气息温温,扑在她冰凉耳饰间,衣物的温度熨帖在后背,无端催生出眼泪来。

李乐嫣连忙摇头,避开目光,“明日中秋,宫中设宴,如今比不得做公主时,可以溜出来瞧花灯龙舞,今晚你同我去放只河灯吧,就当是陪我过节了。”

“这就是殿下说的要事?”

今日内官来传话,说太女殿下有要事召见,他去后却被告知殿下病了,不见任何人。待出了宫,又在此处撞见,说无意或巧合都太过牵强。

 

此番回京,李乐嫣已几次三番明示暗示,甚至更早之前,早到当年阿诗勒部提亲,擂台比武之前,她就曾私下问过这样的话,“皓都,你愿意永远站在我身后吗?”

她言辞恳切,眼神良真,仿佛当真只是在讨问情谊。只是蹊跷又耐人寻味之事太多,李长歌与太子匆忙塞了个武艺平平的长孙净去参加擂台,四方馆李长歌身份被戳破,铁勒部稚西死而复生,太子为一侍从之死竟要斩杀正在和谈的阿诗勒部可汗养子。桩桩诡事放在一处,倒不那么费解了。

权力倾轧,几方角逐,相互算计。生于帝王家的子女,谁能不冀权权高位。仁善无争,姊妹情深,都不过是形势所需的伪装罢了。故而擂台后对着那双明亮圆眸讨问真心,他只能避开目光以功名之欲搪塞。

从来嫡夺党争,难免招致社稷动荡。山河不稳,受苦的是黎民百姓。他自五岁入秦王府,便在义父面前立过重誓,为着江山百姓,只可效忠秦王一人。

 

“是,”她仰起脸,仍是笑盈盈的,却做出极认真严肃的口吻道:“很是要紧。”

河畔金桂香气杀人,长风吹碎波光,粼粼似刀。唯那只小小河灯,亮着颤巍巍的烛火,孤零零的飘在河中。不知怎的,他竟觉得像什么信号一般。

 

中秋夜,城内百姓燃放烟火庆祝,火星子不慎落入了一处旧宅,引燃了院内仓库,官府来时,竟从中搜出军火来。刑部稽查,大理寺介入,查来查去,查到了卫王头上,天子脚下囤积私军是谋逆大罪,陛下震怒,令人将卫王押入大牢,听候发落,末了,还是太女求情,保下了阿弟一条性命。但相关人等难免其罪,此一番下来,朝中重臣,竟已多为太女之党。

 

 

 

“殿下从什么时候开始布的这个局?太子事发?还是更早之前?”

 

“我可以从太子事发开始给你讲。”

 

当年太子查户部亏空之事,便已查到了卫王这支城外私军,可后来为什么没查了,自然是发现这私军,其实有陛下默许。卫王一直颇得圣宠,太子却因乐人事屡屡受训,后又染上足疾,以至私军一事,成为了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自觉这个太子位岌岌可危,再不有所作为怕是要成他人囊中之物,故而行出这么个孤注一掷的糊涂事来。其中少不得卫王从中推波助澜。可如此一来,陛下反倒不肯将储位交给卫王了。卫王苦心谋划,却叫永安公主在后捡了个便宜,他心中不甘;但若无人在后推一把,也不会如此着急,乱了阵脚,重蹈了前太子的覆辙。

虽然早先引得旧案重查的户部侍郎之死与太女遇刺是永安自导自演的苦肉计,但卫王自舍弃高家二郎这枚棋子时,便已注定了败局。

高家二郎从前是卫王心腹,可高家因太子事被牵连,卫王却并未出手相助。他手中可用之棋众多,弃车保帅是常有之事。于是自户部案始,各桩结党营私案,太女婚事,甚至后来私军之事,都少不了高二郎的助推。甚至高家倒戈依附、他的金蝉脱壳,牵连着杜家,亦成为推动卫王自乱阵脚的一只手。

他早早将所有事和盘托出,永安却慢慢在织这张网。

 

诬告事原是一石二鸟之计,十里亭送走的也并非什么有情人,永安殿下一向擅用人心。皓都肯不肯与她为党并无妨碍,只要旁人以为是,便是了。

 

就像当年洛阳。她有意带李长歌至梓薇宫授人以柄,又在洞悉皓都跟踪之后将计就计以书信约出李长歌,其后行宫内那一巴掌,不过是要旁人瞧着,永安殿下与永宁郡主如何姐妹情深,才至于为着一个罪臣,不顾太子殿下安危,行出诸多不合情理之事来。

李乐嫣早早看透,她若不争,最好的结局无外乎像礼物、像工具一样许给皇帝要笼络的朝臣之子,最后被牺牲在权党倾轧之下,与和亲北境,其实并没什么分别。何况承乾确实不是个好储君——她在驿馆烛火下翻出那张帕子,“别人绣的小兔都是红色的眼睛,而我绣的小兔却是绿色眼睛,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兔子眼里是草地呀,那是一片自由……”

 

——“我也想要自由。”

 

她扮着夸张的哭腔拖住屋内人,绢帕掩面擦着并不存在的泪水,演一个演技拙劣的少女。只是兔子怎么会是绿眼睛呢?从来只有夜幕下狼的眼睛,才是绿色。

 

 

 

 

“你早就知道孤是这样的人。”永安眼底发红,定定瞧着面前人,“是你自己心甘情愿,被孤利用。”

“是。”

她忽而一笑,腮边坠下泪来,反倒像是自己受了莫大的委屈。旋即伸手擦了眼泪,转头又瞧起了窗外的树。那枝上叶子已经枯萎,一片片砸落到地上,“那你就不该来,”永安起身,走到窗前,“是你心甘情愿,不算孤欠你的,凭什么我要还你的人情。”

“为殿下自己,”他松开紧攥的拳,手覆上衣裳褶皱,声音沉静如初,“殿下同臣说过,人老了,容易心狠,也容易心软。陛下年高,殿下最懂人心,自然知道,如何更能用好人心,莫要功亏一篑。”

“你!……”

 

 

稍晚时太女去陛下宫里请安,被留下一同用膳,席间说起儿时逸事,陛下用手分开酥饼,递给她道:“你幼时最爱吃这个。”

“阿耶竟还记得。是啊,那时阿娘总做,小阿弟们也十分爱吃。阿耶,”乐嫣顺着话头俯身叩首,“阿娘最疼爱两个阿弟,所以乐嫣斗胆为阿弟求情……”陛下没等她说完便将酥饼扔回了碗碟中,转身在桌前坐正,不再言语。用完了膳,才看向一旁的李乐嫣,“要跪外头跪去,朕要休息了。”

 

深秋多雨,永安出去后,又下得大了些。如此跪了一个时辰,还是陛下先服了软,举着伞出来,“你要跪,也不知找个避雨的地方。”其后卫王获免死罪,只降封郡王,安置外州。

 

 

冬日里陛下的病已不大好,太女代陛下下诏进封,召回了卫王,父子俩见了最后一面,后永安即位,才将一直拖着的与长孙氏的婚事办了。只是新帝与中宫关系似乎并不好,不多时竟要纳高氏女入宫,此举比之悯太子有过之而无不及,故而引得朝堂震动,中宫苦劝无果,反得了陛下训斥,被禁了足,高贞还是入了宫。

 

不料多年后竟是高贞以此事来劝他。她性格爽朗,又统兵多年,即便穿着宫装,也与寻常宫人大不相同,眼尾一枚淡褐小痣,瞧着竟有几分故人之姿,难怪能让陛下甘冒大不韪。可她却道当年卫王回京,陛下恐其与高家再生瓜葛,才以此释兵权。“还有,既以我开了此先例,”她忽然顿住笑了一笑,才复道:“该挨的骂我一人都挨完了,后来若不是洞僚叛乱,将军早就该接到这样的旨意了。而今将军既已递了辞官的折子,无有仕途之冀,陛下才重提了此事。”

 

高贞又添了盏茶,叹息道:“陛下近来性子越发古怪,你若是入宫,也好从旁规劝。”

 

他入宫两月,贵妃产子,李乐嫣绕过一众嫔妃,刻意走到不甘不愿站在最后的皓都面前道:“你看看,像不像你。”此言一出大殿内安静下来,内侍们均低着头,只陛下一人笑嘻嘻的。

皓都自然知道她摆明了是要气自己,便道:“又不是臣的孩子,怎么会像臣。”

“那她若要叫你阿耶呢?”永安抱着孩子哄得开心,任谁都以为那只是一句玩笑话。

次月,孙家牵扯私盐案被查,贵妃被废。

 

乐历十三年,边境又有袭扰,朝臣分为两派,一派主战,一派主和。两方也未辩出个结果。下朝后永安便在殿内见到了皓都,他们前些日子才又闹了别扭,永安瞥了他一眼,错开身道:“不是在禁足吗?禁到朕这里来了。”

皓都并未接话,大内官见此,熟练地领着下人一齐退出了屋子。

他有意劝谏,永安却不肯将顾虑尽数言明,以至意差念错,他竟道“臣愿请兵出征,还望陛下应允。”

这么多年,他自入宫后,从来称臣不称妾,乐嫣闻声看向他,忽而笑了一下,却没说话,坐在榻上批起了折子,也不知过了多久,侍女敲门来送药,她才出声让人进来,放下就行。

“生病了?”

李乐嫣瞧了他一眼,赌气道:“上火。”才说了两个字,眼眶又红了。

皓都便端起药碗,坐到她身边,轻轻吹凉了药往她唇边递,“先前事是臣的过错,不该惹陛下上火,陛下大人不计小人过,别生气了好不好?”

她垂着眼眸不作声,却乖顺地低头喝了匙中药汤,她自小喜甜怕苦,如今这苦药汤子却喝得如寻常汤水一般,喝着喝着还笑起来,道想起了从前在洛阳行宫时,他也是这般给自己喂药,末了拽了拽皓都的袖子,说你别去了,我不许你去,你若觉得宫里闷,我们去洛阳行宫吧,去看看小五,或者去云州,去看看柴娘子,你记得的吧,那时……

“臣只记得陛下是天子。”可皓都却与她正色道,“从前在洛阳时,陛下与臣说天下为重,民生多艰,如何袖手,如今国土有扰,陛下心里却想着玩乐,实在愧对天下万民,也愧对先祖先帝。”

永安怔了怔,

敛笑坐正了身子,“你若一定要去,朕往后就不见你了。”

他亦愣了愣,良久才道:“好。”

 

乐历十四年,唐军大胜回京,往常陛下总要亲自迎接凯旋大军,这次却没有,副将不知内情,问起传旨内官,内官却支支吾吾,竟道陛下病着,还在洛阳行宫养病。永安帝自小体弱多病,从前做公主时也总拿着这么个由头,只是这场病养得尤其久,直到大军还朝,宫内才松了口,陛下已然崩逝。

 

“杜大人已领旨还朝,不便再入内宫。”

他只能与百官一同跪在殿外,听着内官尖利的嗓音读着冰冷的传位诏书。日头高高,耀得人眼前晕眩。血色宫墙外,又有故人轻声喊住他,常何说,这次还是“受人之托”。故人之托。

安柔穿着素衣行礼,递出锦盒,说是归还旧物。盒内齐齐地码着许多平安符,最新的那只,外头还包着锦囊,只是绣锦囊者大概久不做绣活,手艺生疏,瞧得见好几处拆了重缝留下的针脚,安柔说,先帝自小礼佛,自洛阳回来后,更是每逢年节,都会亲自去山上寺庙祭拜祈福。她说着说着掉了眼泪,哽咽不能再言,良久才略微止住。“先帝其实病了很久,一直用药吊着,大军开拔第二月,先帝就不好了,只是东宫年幼,朝堂中各王党羽虎视眈眈,为妨扰乱军心,节外生枝,便遣天子仪仗谎作去洛阳行宫养病……”

 

皓都这才想起那碗“上火”的苦药,她原来是喝了许久,才已不觉得苦了。

 

她早就知道自己大限将至,故此犹豫不决,若这一仗开打,自己身故,到时时局动荡,幼子难承大统,必然生出更多祸乱来。可这话不能对他说,顾左右而言他,皓都久不涉朝政,以为无可信堪用之人,也是话赶话说到了此处,才自请出征,却叫李乐嫣会错了意,她难得伏低做小,哄着面前人 :你若觉得宫里闷, 我们去洛阳,去云州,都好,只要你乐意。可他不愿意,她就想算了罢,由始至终,他都是不愿意的。不愿入宫,更不愿留在自己身边。最后一次,就遂了他的意罢, “你若一定要去,朕往后就不见你了。”这原来不是一句气话。

 

后来她常常做梦,梦见少时光景,红酥酪,绿手绢,高头大马,兔子糖画,少年人垂首站在她面前,她仰着头笑,泪水坠入发丝,爬上耳廓,湿凉凉的,仿佛洛阳的雪,她从前以为自己早就忘了,原来不是忘了,是一直忍着没想……

夜阑时婢女忽听得陛下问,花开得如何了。

 

 

……

 

 

东宫殿外有株海棠,春日里花开得极盛,自窗内便可看见繁花似锦,幼年时乐嫣与长歌在殿内玩耍,无意间向外一眼,瞧见过一个少年,站在花树下,斑斑花影缀了满身。武德九年,六月初三日,长歌见她又瞧着窗外发怔,便问怎么了,她连忙垂下眼眸,怕被看去了心思。

 

 

 

 

注:①半春休,宋人王雱词作中的半句:

            ……。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而今往事难重省,归梦绕秦楼。相思只在:丁香枝上,豆蔻梢头。

       ②武德九年六月初四日,玄武门之变。





彩蛋是偶然看见的两张网图,感觉有点合适,拼在一起做了结尾段的场景,侵删


半春休-番外

#0331周年大吉#联文稿  一个纯粹的小甜饼

ooc预警  正文明天联文发(虽然没有太大影响,但小小建议还是明天看完正文再看番外😂)


永安帝与中宫关系不睦,几乎是人尽皆知的事情。据说中宫未出阁时,原是要指给卫王殿下的。彼时卫王颇得圣宠,虽然储君已立,但朝中支持卫王的声音甚多,陛下屡屡逾制封赏,似乎也有易储之意。岂知后来太子被废,卫王紧接着也被降封郡王,最后竟是一向无意争储的永安公主即位东宫,后继承大宝。而文皇后在世时指给永安帝的高驸马,又福薄命短,这中宫之位,兜兜转转,最后还是落到了长孙氏的头上。长孙一门出了两朝皇后,显赫一时,偏偏帝后不睦,乐历元年,甚至出了纳高氏女入宫的荒唐事来。但据宫里人说,高氏入宫另有隐情,故而并不得宠,淑妃蠢钝,贵妃被废,中宫更是成婚八载,才怀上子嗣。永安帝似乎与整个后宫的关系都不大好,实是历朝历代未有所闻的稀奇事。

不过听说与陛下关系最恶的,却是最后进宫的杜氏。


将朝臣纳入后宫的荒唐之举,已不是头一回。杜氏入宫不久,正赶上孙贵妃产子,陛下欢喜非常,合宫皆来祝贺,只杜氏不甘不愿地摆着脸子,三请四请才来,陛下竟抱着孩子走到他面前问:“你看看,像不像你。”似乎是刻意去下他的脸面。


宫人们吓得不敢作声,他却毫不在意地与陛下呛声:“又不是臣的孩子,怎么会像臣。”


后来更是隔三岔五要得陛下的训斥。他与高氏经历相似,性子却比高氏硬得多,入宫后仍旧称臣不称妾,在陛下面前也屡有不敬之举,常常避不见驾,甚至有时陛下自御花园过,他也敢避不行礼。气得陛下追回去问:“皓都,你看见我了吗?”


他低下头诚实道:“看见了。”


陛下便更生气了。


如此种种,难怪他要得陛下厌弃。



后来有臣子进贡的外州特产,或是御膳房做得不合陛下口味,陛下都要叫内官过来,道这个东西真是难吃得很,快快给杜才人送去,就说是朕赐的。


是,才人。连常何都忍不住道,放着好好的京官不做,非得辞了官去宫里做个才人,这不是闲的吗?


但杜氏似乎并不在意,不思量着如何讨陛下欢心也就罢了,还常常要找陛下的不痛快,有一回更是将陛下晾在了门外。永安帝压着火回了自个儿寝殿,越想越气,竟叫内侍官带人去将他的房门卸了下来。卸完了门,陛下还要亲自去看看,阴阳怪气地道:“才人这里采光真好,屋内如此敞亮。”见人不说话,又快活地踱了两圈,“就是风大了些,吹着有点凉。”出够了气,末了还给自己找了个台阶,“这样住着晚上怕是要受寒,要不去朕那里凑合一下吧。”说着将人手腕一拉,不由分说就拽了回去。


常何听完了这一段,啧着声灌下最后一壶酒,“俩人都是闲的。”



永安帝礼佛,后宫嫔妃亦都在屋内都设了常年供着神佛的小室,偏只杜氏不信这个,连年节里陛下领着后妃去宫外寺院祈福,他也常托病不去。他越是如此,永安帝便越是要强迫他去,杜氏便道:臣自出生起,从不曾拜过神佛,便是去了,神佛也不认得臣,怎肯听臣的祝祷,去了也是白去。


他如此顶撞陛下,气得永安帝下令,命他月月上山去拜佛,“去的频繁一些,佛祖就会记得你了。”


后来淑妃好心劝和,结果被陛下迁怒,命他与杜才人一起月月上山礼佛。



汴州连年水患,朝廷的赈灾款拨下去,多数银钱却进了官员的口袋。州官递上折子,说是百姓请愿,将朝廷拨款用于修葺各州县龙王庙宇,重塑龙王金身,以祈求风调雨顺。州官不思治水安民,反倒打着百姓的幌子欺上瞒下,陛下原本就在气头上,淑妃却来说,陛下让后妃月月去山寺拜佛,下面人以为陛下沉湎佛事,这才动了歪心思,甚至援引了梁武帝晚年信佛怠政之事,他本意是不愿再跟着杜才人做这苦事,可陛下却听出这不是他能说得出的话,不用问也知道背后教唆之人。是以下令,既然不愿去,那就一起在宫里禁足吧。



永安帝与杜氏大争小吵不断,隔几日又和好了。也有宫里的老嬷嬷说,帝妃是少时情谊,永安帝在秦王府做郡主时,性子娇弱,秦王怕她受欺负,曾安排了杜氏作为侍卫贴身保护,相处久了,二人关系近密,亲厚甚于旁人,后来永安公主流落民间,也多亏了杜氏将其寻回,甚至听闻他曾为公主上过招亲擂台,二人几乎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不知怎么了,亲事未成,这样一耽误,就是十年。


杜氏入宫时,陛下是十分高兴的,逾制礼聘,兴建宫室,成的是夫妻之礼,大婚夜喜酒都多喝了两盏,后来醉蒙了,捧着红红的小脸坐在殿外门槛处痴痴笑,还是杜氏将人抱了回去。


再后来虽常在后宫争吵闹别扭,几次陛下醉了酒,谁都不许近身,最后内官只能去唤杜氏,将陛下抱回寝殿。


有一回陛下还认错了人,到了寝殿却拽着人家的胳膊唤高贞高贞,身旁内官见杜氏脸色不好,大气也不敢出,陛下却道:我又将皓都惹生气了,怎么办嘛?他这个人也是,怎么这样爱生气,难道不会将自己气死吗?


内官见杜氏脸越来越黑,陛下却还不肯停口:他要是死了,我多伤心呀……末了又将人手臂一拽,高贞高贞,怎么办嘛?


杜氏闻言从内官手中接过投好水的绢帕给陛下擦脸,动作粗鲁将陛下擦得龇牙咧嘴,呜呜直叫,而后才道:“你以后,少行些荒唐事就好。”

河神驸马总挨揍的原因找到了

回生 另稿

(前12000+字与《回生》一样,只有后面两千多字的结局改了(其实结构也悄默默变了)为了方便定位,不一样的地方加了下划线)

2

你这人,日日都不开心,不会笑的吗?

 

堂兄拿了只栗子糕往乐嫣嘴里一塞,笑道:好端端地,你同他置什么气?他生就是这副模样。

郡王所言极是,属下生就是这副模样。

胡说,小县主噘着嘴瞪他,几欲落下泪来,哪有人生来就不会笑的?

 

1  

阿耶从洺州回来,给她带了许多礼物,摇铃,簪花,胡裙,还带回来个小郎君,小郎君生得剑眉星目,身量又高,往人群中一站,长身鹤立,煞是好看,只是不会笑。阿耶同阿娘说笑,当初明明是我领回来的,却被杜如晦那老儿,抢去做了义子。阿娘斟上茶水,轻轻叹了声:剪翼缚枝无出所料,只是委屈了杜公房公…也不知他二人如今行到何处了。

 

彼时小乐嫣还不知这是什么意思。

 

西月初升,她提着雪白的兔子灯从高阶上急匆匆跑下来,生怕误了长歌与叔玉哥哥的邀约,繁长的裙裾被风卷至绣鞋之下,足尖一捱失了重心,倾身往前栽去,所幸在倒头栽下前被人稳稳接住,乐嫣羞急得红透了脸,待站稳后抬头要道谢,面前人却已垂首拱拳,“属下冒犯。”

“多谢你……”她抿了抿唇,偏着头想看看出手相助的小郎君模样,却瞧清他深色衣袍上坠溅的血迹。吓得不禁打了个寒战,后退半步,“你……”她蹙着眉,一双眼眸里不自觉又含了一串泪,想张口问问他怎么了,受伤了吗?要不要叫医官来看看。只是才吐出口半个字,面前人便以公务在身匆匆告辞。

李乐嫣低头去瞧自己的衣裳,袖口襟前洇着浅浅的绯色,像晕开在衣裙上的水墨芙蕖。兔子灯上也染了一点。小县主微微伸出手指轻轻去抚那染红了的兔子眼睛,不知怎么,连带着自己的眼睛也红了。

 

 

 

巧夕夜溜出去玩着了风寒,李乐嫣歇了好几日没去文学馆。今日因着要交课业,才赶着散学时由僮仆领着去了。她颊上还有低烧未退的潮红,探着小脑袋往前看,不知他们围在一起闹什么,总欺负她的二胖也在其列。她提了裙子上前,竟瞧见了那日偶遇的小郎君,只是没及开口,已见他将整一桶水倒下,冲开桌上墨迹。周遭人连忙后退避水,只李乐嫣站在原地没动,忽被李长歌从一侧拉住了手,“你怎么来了?怎么也不知道躲躲?”长歌的手温温的,却十分有力,一把将她拽出来,“赶紧跟我去换衣服,病还没好透呢,再着了凉更严重了。”

“那他们……”她回头张望了一眼,小郎君面沉如水,和上次见时一般无二。

“他们一会儿自有人收拾。”

不过是世家子弟戏弄人的把戏,实在也不值得同他们置气。皓都拨开桌上水渍,却不由自主地往方才那抹绯色身影处望。

目光未及,小县主已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侧,堪堪递出块青色帕子来,帕子上绣着一只小白兔,比那夜她握在手里的兔子灯精巧得多,却是一样的绿眼睛。

皓都没去接,倒是先起身行礼。

属下鲁莽,污了县主衣裙,改日……他一时哆口,终究说了句显些孩子气的话,改日一定赔给县主。

 

 

秦王府中的这位永安县主似乎总是笨笨的,走路要跌跤,溅了水不知躲,连赏个花,都能掉进池塘里去。义父临别前同他说,要他守卫秦王安危,必要时可以以命相护。只是不知小县主身边有没有时时护卫她的人,不然她如何平安长大。

李乐嫣呛咳了好一阵,抬头时却瞧见远远而来的魏家郎君。

“怎么了?”他步子急,几步迈到乐嫣面前,皓都便退到一旁,瞧见他伸手拨开永安县主额前湿透的碎发,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他瞧着县主并无大碍,转身便要离开。

李乐嫣却追了过来,两手交叠齐眉,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县主……”原是要拦的,手伸了一半,瞧见纱帛浸水,紧紧贴裹着女子手臂,觉得若扶住了反倒更加悖礼,索性躬身抱拳回了个礼。

“多谢郎君。”她想冲人笑一笑,发梢的水珠却滴落下来,迷了眼睛,乐嫣眨了眨眼,又抬手去揉,两三下搓红了一双杏眸,不像是来道谢,倒像是在他这儿,受了莫大的委屈。

 

本来风寒已大好了,这一落水,吹了风,又歇了两日,再复学时,西南角那处座位却空了,她旁敲侧击地去问长歌,长歌却皱着眉拉住她的手,“你与他有什么交情吗?”

永安要说起前日之事,还未张口,就被叔玉哥哥打断:“同在弘义宫中,先前我们,有过几面之缘。”

说着向乐嫣使了个眼色,文学馆世家子弟众多,人多眼杂,落水之事事关女儿家清白,实在不宜在这里提起。

永宁却会错了意,想起父亲对叔父与杜公之交本就有所猜忌,故而揉了揉乐嫣脑后的发,“你以后,还是离此人远一些好。”

 

 

长安落了好几日的雨。细密缠绵的雨丝似将窗外风景罩上了一层轻纱。李乐嫣坐在窗下绣一只帕子,侍女要去关窗,被她拦了,便只立在一旁瞧着,“您绣的这是什么呀?”

阿修罗王。

她自己倒是顿住了,怎么会绣起了这个。阿爷案上近而又摆上了长阿含经,她翻过几页,没看真切,便被身后突然蹦出来拍她肩膀的长歌吓了一跳。

“看什么呢?这样入神。”

“长歌……”

“你胆子这样小,以后我不在你身边可怎么办?”长歌说着话去看经书,而后合上道:“难怪方才吓着。你怎么还看这个?”

须弥山北,大海之底,那名唤罗睺的大阿修罗王在长歌嘴里其实三头六目,凶形好战的恶神。

“哦~”安柔的声音打断她的思绪,“县主,您绣的,这是一只小兽?”

永安这才低头,瞧在帕子上,长毛锐目,却半点没有凶煞之光,别说恶神了,连凶兽都算不上。她索性往簸箩中一丢,“安柔,你去关下窗,下雨了。”继而转开目光,颊上淡淡晕绯。

 

放晴后天气却凉了起来,父亲陪同圣人秋狝,她倒是又见到了皓都。彼时长歌要与叔玉哥哥比试,先行纵马向前了,她的小矮马性子温顺,只是嗒嗒嗒地在后面慢慢走着,看看花,赏赏景,没意料走得偏了些,就遇见了皓都。他还是从前一般恭谨守礼,立时下马行礼问县主怎么在这里,是不是迷了路?

乐嫣摇摇头,又点点头,复而又摇摇头。

 “那属下护送县主回营。”

乐嫣连忙出声,“我,我不回去,长歌和叔玉哥哥要我在这儿等他们……”她不惯会撒谎,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下去,觑着眼偷偷瞧皓都的神色,心里咚咚作响,生怕他要说,县主一人在此处不安全,而后立时差人将自己捉回去,

果然他沉默片刻后道:“县主独自一人留在此处恐会不安全。”几乎一字不差。乐嫣着急要出声辩驳,却见他转身示意身边人先行,复回身道:“属下陪县主在此处等候永安郡主与魏小郎君。”

乐嫣抿嘴一笑。

 

秋风荡漾,吹动树叶瑟瑟出声,小矮马有一搭没一搭地慢慢行着,小县主忽而转过头来道:“皓都,你往前来一些,”说了半句又吞了半句,等皓都上前,才听得她细细的声音道:“这样我好同你说话。”

可她又实在说不出什么话。李乐嫣自认在没话找话一事上无有任何天赋,往常与叔玉哥哥和长歌在一起,长歌总有说不完的趣事妙论,她只需在旁倾耳笑和,如今与这个比自己话还少的木头在一处,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原想问问他为什么不来文学馆了,这些日子去哪里了,落下的功课怎么办,若有需要可以来问自己,转而一想又觉得失礼失仪,又想问他今年年岁几何了,怎么生得这样高,比叔玉哥哥还高,似乎也不妥当,心思转了几百转,最后只是领着人家从天上的云瞧到草间的花,身边人更是吝言,最多只是顺着她的话头瞧一眼,半个字也不说,最后实在没什么可瞧的了,思来想去,只得拿出随身的帕子来,“你看,这是我绣的小兔。”她侧过身子,双手将帕子打开,“别人绣的小兔都是红色的眼睛,可我绣的小兔是绿色的眼睛,你知道是为什么吗?……因为兔子的眼里是草地呀~那是一片自由。”她说完笑盈盈地瞧着皓都,见他将目光从帕子上移到自己眼中,终于出声道:“县主握好缰绳,这样在马上不安全。”

气得她一扭脸将帕子窝回了袖子里。

 

长歌回来时给她带了只雪白的小兔,毛茸茸一团抱在怀中,她欢喜得不得了,从马上下来,摘了根长长的青草叶,瞧着它努着小嘴快速地吃了去,长歌又采了朵小黄花要往兔子嘴里喂,被她拦了下来,待转头要去给皓都瞧小兔时,发现他不知何时已走了。再见他已是夜里,她蹲在草场边擦着眼泪与小兔子告别,安柔先施礼打了招呼。

“县主这样喜欢,为什么还要放它走?”

小县主听了这一句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倒将身边人吓了一跳,赶忙行礼赔罪,道是言语唐突,扰恼了县主。

“与郎君无关,是安陆郡王……”安柔顿了一下,才道:“是郡王逗县主,说县主这样喜欢,不如把小兔剥了皮做成围脖,日日戴在身上更欢喜。”

这么一说,小县主哭得更厉害了,唬得旁边人心慌手乱,连块帕子也找不着,还是安柔在一旁递了手帕劝慰住了,她才红着双眼睛抬头,“皓都,你将小兔抱远些放走好不好,千万不要叫郡王哥哥发现了。”

他郑重其事地接过去,待放了兔子回去休息时,同伴诧异道:“你这大半夜的去哪儿了?”

“撒尿。”

“骑着马出去撒尿?”

他没应声,脱了靴子上榻。

 

窗外月色溶溶,夜里静得很,甚至能听见巡夜的侍卫轻步走过时踩折草枝的声音。他想起小县主没等他走两步,又提着裙子往这边跑,他闻声连忙勒马,县主迈着小碎步哒哒哒地追上来,缓了口气,才吞吞吐吐地道:“我能不能,同你一起。”见他不作声,又指向他怀里的小兔补了一句,“同你一起送送它。”

他环顾四下,县主侍女在后头站得远远的,见他望过来,还连忙背了身过去……皓都猜想自己那时大概是受了月光的蛊惑,竟一伸手将县主抱上了马背。实在是僭越。

“还瞧了会月亮。”

“瞧月亮???”同伴听了吃惊地看了眼他,“你莫不如说,去瞧了月里的仙娥。”

他连忙吹熄烛火。果然是僭越。

 

 

 

今年秋短,弘义宫的丹桂没开几日,被冷风一吹,就都失了香气。长歌前几日挨了训,被太子罚了禁闭,今天才得出门,便先来了弘义宫。只是小乐嫣竟没跑出来迎接她,实在是大罕事。她向下人问永安是不是又病了,下人点点头,又摇摇头,复而又点点头,看得她更加纳罕。进得屋才发现小兔子坐在桌前,专心地誊抄书经。她凑近前去看,吓了乐嫣一跳。

“好端端地,怎么抄起这个来了?”她随手摆弄着砚堂处的墨条。

“阿娘叫我静心。”

“你因为什么不静心?”

乐嫣听了这一句,不知怎么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低着头又拿起笔来,答非所问,“阿耶前几日考我功课,我没有答好。”

长歌拿过她手中的笔, “功课的事先放一放,我方才来时撞见了婶娘,说是叔父又出征了。”

小乐嫣“嗯”了一声,将笔拿回来,又低头继续抄经。

“你怎么回事,这样闷闷不乐的。不会是生病了吧?”长歌歪头在她的小脸上瞧了半天,忽而道:“我晓得了,你定是还在生我的气!”

乐嫣连忙直身摇头,永宁却不由分说地将她的手一抓,“害,我就知道是这个,原约了你月夕去瞧花灯草龙,可谁成想没出得门就被我阿耶捉了回去。这魏叔玉也真是,我不在,你们俩去便是,作甚非得……”

“不干叔玉哥哥的事,”小乐嫣出声打断,又低了头,“是我自个儿……我自个儿不舒服,不想去了……”

她与安柔一人提了两只兔子花灯,在长阶前站了半夜,应了她要来的人,一个也没来,长歌与叔玉哥哥还知遣了婢女说一声,那个人却一声不响地,就离了长安。次日送父亲出征,她站在阿娘身后望了半晌,连个影子也没瞧见。

乐嫣按了按长歌的手心,笑着道:“对了,我前几日同阿娘去寺里求了几个平安符,给你一个。”她扭头唤安柔去取,长歌却笑得意味不明,“求了好几个,怎么就给我一个,其他的给谁了?”

乐嫣红了脸,“其他……其他自然是给阿耶了。”

 

 

 

 

秦王班师时,已是春尽夏至,母亲唤她去量尺寸裁制新衣。路上却瞧见了许久不见的皓小郎君。他似乎有什么急事,自庭院匆匆穿过,乐嫣连个招呼都没来得及打,安柔瞧着县主不大高兴的样子,噘着嘴还嘟囔了一句,“次次说话都不算数。”也不知是说谁。

 弘义宫这几日怪道得很,听说尉迟公引荐了好些道士给秦王,秦王自征后回京,于朝堂事上心也淡了许多,常于屋中听羽客布道讲章,一听就是一整日。府内下人也忙得很,乐嫣听阿娘说,阿耶要做道场,为战场上亡故的将士,也为回来的人,追思度亡,消灾解厄。她于是也绣起了经幡。

可乐嫣总觉得心里惴惴的。六月初四这日,阿娘原说要带她去城郊山寺进香,请僧道共做法事。可临要出发时,又听下人来禀,秦王妃让县主先行一步,自己随后就来。方至寺中,竟可闻山下金革之声,僧众与僮仆连忙护着县主匆匆往禅房避去,混乱之间乐嫣在台阶处又误踩了裙裾,所幸身旁有人在她肘臂处稳稳一托,才站住了没有摔倒,乐嫣抬头,发现竟是皓都。他微蹙着眉,未及解释,先快步将她送去了禅房,“请县主先在此处歇息,”他至屋中才拱手行礼,“寺后已备有快马,必要时可送县主出城。”说完便转身要走,乐嫣连忙将他的手腕一拉,她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毫无准备,心中又急又乱,一面想问阿耶阿娘如何了,一面又怕耽误了他在身要务,只转着满眸的泪水,赶忙松了手,把话咽了回去。皓都却会错了意,只当她是害怕,便安慰道:“县主莫怕,秦王已做了万全安排,便有万一,县主只管上马闭着眼睛往前冲,若有刀箭,我替你挡。”说完便退出禅房,轻轻掩了门。

 

 

初四日的变故如同一场夏梦惊雷,至回了弘义宫时乐嫣还有些恍惚,疑是山间雾重,一场幻象虚惊罢了。可那日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长歌。长安城里再没有一位永宁郡主,叔玉哥哥也不再来了。

再去文学馆时,身边的位置空了,散学时也不再有人将温温的手递过来,她孤零零的一个人,说不出的难过。但不敢与阿耶说。

她怕阿耶也觉得孤独难过。

 

阿爷已许久不与他们一同用膳了。

 

家宴时一家人总算是好好地吃了一顿饭,乐嫣尤为高兴,席上多饮了几杯甜酒,出来透风时竟又见到了皓都。他站在一棵花树下,背着身,不知在等谁。乐嫣丢下安柔,从另一道跑过来,快到跟前了又慢了步子,“皓 都 。”他们自那次山寺分别后,也有许久未见,别前他说的最后那句话却总转在她耳畔,铮铮有声,至今时小心翼翼地开了口,见人转过身来,才漾起一个笑。她不知面前人也是心如擂鼓般听着脚步声由远及近,屏息半晌闻了声才敢回头,她这个笑便实在蛊人。

大约是因见目光灼灼,乐嫣的脸一下便红了。转眸看向枝上的花,

 

“郡主。”

面前人低头行礼。

 

永安闻声又转回来看向他,只是脑子晕晕的,实在不知说什么——也不知怎么一见着他就跑了过来——踌躇了半晌,才吞声稚气地道,花很好看诶。

 

把人说得一乐。

 

她自己也觉得这话实在说得窘涩,皱眉低头,攥了攥裙边。

 

那模样实在太可爱。

 

“是,很好看。”

 

李乐嫣闻声抬头,眸光亮了亮,莞尔道:“原来你会笑的啊。”转而又道:“你笑什么呀?”

她眉眼弯弯,眸中似有明月珠子,熠熠生华。

所以皓都深知自己因何而笑,却半个字不得宣之于口。

 

月底是她的生辰,弘义宫必要办一场大宴。“你要记得给我准备生辰礼物的。”见他怔愣,小郡主又抿着嘴笑,“哪有参加人生辰宴,不带礼物的道理。”

原是这么个意思。

“属下遵命。”

李乐嫣瞧他憋了半天,又是憋出了这么句话。

 

“上上回不知谁说要赔我件衣裳,还有上回……”她比从前长高了许多,生得更加娉婷动人,眸光流转间瞧得人心荡漾,让他不敢忤视,“你要一并赔给我。”

“是,属下遵命。”

李乐嫣歪着头去瞧他的脸色,噗嗤一声笑出来,“你怎么还是这样,就不能再同我笑一笑。”

皓都这才抿着嘴颇生涩地笑了一下,

“这才对嘛~”她一把拉过他的手腕,“走,带你去瞧个好东西。”

 

 

那是父亲送她的胡人短刀,还未开刃,刀鞘上缀满了五色的宝石。

“你会使这个吗?”

“会一点。”

“那教教我吧。”小郡主笑得太明媚好看,他一低头便撞了满眼,又不能仰头不去看她,只能垂着眸道:“郡主不必学这个。”

“为什么呀?学来防身也是好的。万一……”

“不会有万一。”他将话头截得太快太生硬,反倒像露了破绽。建成余孽尚未清缴殆尽,弘义宫依旧四伏危机。义父同他说,姑息养奸,后患无穷,为大唐社稷安定,便是十个八个李长歌也杀得。此话自然不能说给小郡主听。她自幼与李长歌交好,知道了不知该多伤心。皓都只好寻了借口匆匆告辞。安柔找来时,瞧见郡主正捧着脸发愣,以为是酒还没醒,赶紧吩咐去拿醒酒汤。却不知永安噘着嘴,想的是放胡刀的匣子里,绣帕下还摆着只平安符,摆了好久了。

不过没关系,来日方长,他应了生辰宴要来的。

 

只是比生辰宴更早来的,是和亲的圣旨。永安一向体弱多病,太子借此由头,让公主去洛阳行宫养病,乐嫣在摇晃的马车里做了一场长梦。她梦见母亲与她一同去了城郊山寺,回来后弘义宫的道场法事如期举行,她还是永安县主,家宴行飞花令,也还是与往常一般口拙,全靠一旁的长歌才免了诸多罚酒,庭院花树下她将新求的平安符偷偷塞给了皓都,生辰宴前长歌拉着她偷偷去库房瞧她收到的礼物,捧着一只大盒子夸张地道:“呀这是谁送给我们嫣嫣的衣服——这样难看!”羞急得她红透了一张小脸。

梦醒时驿馆外寒鸦悲啼,故人生死未知,长安已去百里。

 

八月新皇即位,不多时长安传信,太子不日将从长安出发,替天子体察旱情,以示皇恩。乐嫣自南山流民安置点回来时,在行宫外见到了皓都。他说是办公差,回京复命途径洛阳,义父便传信于他,太子年幼,洛阳流民众多,鱼龙混杂,要他暂留数日,护卫太子与公主安全。但乐嫣其实有所耳闻,他奉杜公令一路捉拿长歌,故而一时心情复杂。甫一见面,斟酌半晌,问的头一句话却是,“长歌是在此处吗?”皓都以为她是质疑自己此行目的,不知怎的只觉胸口闷堵,平白一句大不合仪的话就溜出了口:“公主希望‘是’,还是‘不是’?”

乐嫣也委屈,他还从未用这种的语气同自己说过话,一时红了眼,却拗着脖子道:“我希望你若见了长歌,可以放她一马。”她说完见面前人不响,反倒一拱手牵马要走,赶忙追上前道:“喂,你等等!

“我话还没说完呢,你去哪儿?

“我同你说话呢!你聋了吗?

“皓都!”

见人站住了,才提着裙子跑过来,抿了抿嘴,攒足了底气道:“我是公主,你需得听我的。

“你别走那么快……”

“是。”

 

长歌还真的在洛阳。

头一回是在流云观,还能借女儿家的不舒服把人支走,第二回在洛阳行宫,实在不能再用这个借口。她琢磨了片刻,索性将皓都的手腕一拉,“我有东西要给你看。”然后将人拽进了屋。

妆奁翻到底,夹层里先抽出块帕子来,“你看,这是……”

“这也是小兔?”

“这是罗睺!”

须弥山北,大海之底,长歌说百姓们会将三头六目的战神大阿修罗王绣在家中参军男子的衣服上,可佑亲人刀枪不入,水火不侵,逢凶化吉。

“李长歌让公主给我这个做什么?”

“什么长歌!”乐嫣气得将他推出了门,“出去出去,不同你说话了!”

 

那时她还未想到,皓都这样说,便是早就知道,她与长歌自有秘密的联系方式。

 

李长歌在静室里听得哈哈大笑,“真是块木头!”

乐嫣以为她是说自己,却见长歌揉着肚子坐起来,“你怎么喜欢块木头?”

她一时哆口,好半晌才嗫嚅着道:“长歌,你莫要乱说……”

“那你不喜欢他?”

 

她更说不出话来了。

 

所幸观主差人来唤长歌,才解了她的窘境。长歌走到门口了,又折返回来,“还有一事,乐嫣,近日火劫流言愈传愈广,恐是有人刻意为之,背后或许还有更大的阴谋,你须得注意提防小心。”

 

 

但流言还是应了验,梓薇宫燃起熊熊大火,太子不知所踪。有侍卫说起火时看见个道姑打扮,眼角有痣女子自殿门外鬼鬼祟祟地经过,乐嫣闻言立马看向一旁的皓都,刚要说话,却见他向面前人递了个眼神,而后拱手道:“属下先送公主回去。”

 

“不是长歌。”她在马车上辗转地想了一路,下车时终于同皓都说了出来,可眼前人并不作声,只低头将手臂递出,扶她下车。

“长歌是我带进去的,她是我请来帮忙调查火劫流言的。可当时我们晚了一步……

“一定不是长歌。

“阿弟其实……”

“公主,”及至走到门口了,皓都才开口,“公主请放心,属下定会寻回太子,揪出幕后之人。”说完嘱咐婢女伺候公主歇息,便转身离开。

 

太子失踪,其实在梓薇宫起火之前。

这是长歌告诉她的。她们到达梓薇宫时,殿内便只看见穿着太子祭服的稻草人,殿门外撒有火油,长歌便猜想太子可能已被歹人掳走,提议与她分开行动,她即刻差人去寻太子下落,长歌在此处探查泼洒火油的可疑之人。可她们刚分开,火便燃了起来。乐嫣说完后看向皓都,“皓都,你相信我吗?”

这几日行宫内外加派了兵力,乐嫣觉得奇怪,查纵火之人、寻找太子,皆需人手,怎么还将这么多人留在行宫。安柔悄悄跟公主说,皓统领连夜从长安调了人马,已在全城搜捕。乐嫣心中一惊,背后之人尚未查出,本该先秘密探查,一则免得打草惊蛇,二则免使民心不稳,如今却这样大阵仗地搜捕,必是已经认定了作乱之人便是长歌。可她解释完皓都并未答她,只是道外头乱得很,属下近日不能时时贴身保护公主,还请公主留在行宫,不要出门。

乐嫣想了想,还是去流云观留下了书信,如今情势,长歌已不宜留在洛阳。她托叔玉哥哥盗了腰牌,备好了盘缠,准备一同送长歌出城。只是没料到,先等来的不是长歌,而是皓都。

随行侍卫各个手持白刃,有备而来,魏叔玉还想斡旋一番,已被人立即拿下,乐嫣却在恍惚间忽然想起,从前在行宫时,皓都同她说的那句“李长歌让公主给我这个做什么?”

原来在最最开始,他便什么都知道,却与她装傻逗趣,好在最后,利用她,作诱捕长歌的诱饵。可小公主还是抱着一丝幻想,忍住了满眶的泪水,问道:“皓都,你怎么在这里呀?”

“乐嫣,你应该问他怎么知道你在这里!”魏叔玉从旁愤然抢声,皓都瞧着他冷笑一下,

“如果连这个都不知道,如何护公主周全。”

 

原来真的是这样……

【“你怎么喜欢块木头?”

“长歌,你莫要乱说……”

“那你不喜欢他?”

“我……我是说,长歌你莫要乱说,皓都才不是木头,他很厉害的。”

“噢~有多厉害?”】

有多厉害呢?自然是轻而易举地,就能将我骗得团团转。

 

 

所幸来敲门的并不是长歌,而是店小二。

城内又加强了戒备,开始更大力度的搜捕。魏叔玉在屋内急得转圈圈,安柔斟了一杯茶,瞧着红着眼圈的公主小心安慰道:“公主不必担心,相信吉人自有天相的。”

乐嫣摇摇头,捧过杯子,“我从窗户那儿瞧见了,领着长歌走的那个男子长歌同我说过的,有他在,一定能保护长歌安全离开。”

“那公主为什么还在掉眼泪呀?”

乐嫣执杯的手一顿,递到唇边的茶盏氤氲出水汽,她张了张口,却只是咬了咬杯沿,没有说话。

……

 

城内搜捕一刻未停,魏叔玉还来她这儿问过一次,意欲打听长歌的消息。乐嫣摇头,说自那日客栈,她没再见到过皓都,亦不知长歌消息。想来没有消息,便是最好的消息。安柔在一边轻声多了句嘴,“两个人彼此躲着,如何能见得着呢?”魏叔玉匆匆忙忙离开,没有听见,乐嫣却听着了。她叫安柔早早闭了门,说要休息。这话原是随口一说,晚上却有太医提着药箱来问诊,不用猜也知道,又是小丫鬟多了嘴。

 

没多会儿,又温了粥来。

 

日日皆是如此。

 

第十日上头,魏叔玉约她水榭议事,竟在庭院中看见了皓都。他忙着抓捕长歌,日日早出晚归,难得白日里在行宫中见到。乐嫣还没来得及转身走,已听见远处尖啸的烟火声,抬头去看时,皓都已带人奔出行宫。

“安柔,叫人备马,我们也跟去!”

“怎么了乐嫣?难不成是他们发现了长歌的踪迹?”

“那是流云观的方向。”

他们到时,观内已被官兵团团围住,没有见到皓都,倒是看见了杜公,说贼人在观内劫持了人质,为了公主安全,让魏叔玉先护送公主回行宫。但乐嫣执意不肯走。

她想起从前城郊山寺,也是如此,待金戈声停,已是人事两非。

不同的是,当时她自山寺下来,坐在马车中,皓都叫她不要掀帘,便不曾见过如今这般横尸满地的场景。她忍着害怕与恶心,趟着血污一张张脸去辨认,生怕瞧见长歌的样子,冰凉的手心却攥出汗来,直到一个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公主不必担心,李长歌不在这里。”乐嫣仰头瞧向他,瞧着瞧着瞧出眼泪来,好在魏叔玉及时过来,说是依杜公吩咐送公主回行宫,而后揽过她的肩转身时轻声道没有看见长歌。

 

魏叔玉递过手帕,“他方才同你说了什么?惹得你这样伤心?”

乐嫣摇摇头,“没有。他同你说的一样,长歌不在那里。”

她从前只是气他不信自己,而今突然发现,自己也不信他了。

还发现不再信他这件事,原来自己比他,更加难过。

 

 

晚上下值后皓都又亲自来送膳食,与前几日一样,也不敲门,只是递给门外婢女,待转身要走时,乐嫣却突然从里屋打开了门。他大概没有料到,征愣了片刻,才记起礼数,赶忙行礼。

“劳烦皓统领移步屋内,我有话要同你说。”她语气疏离又客气,“安柔,你将方才同我说的,再同皓统领说一遍。”

 

“皓统领,我今日去流云观接公主时,在尸体里瞧见了一个人,十分眼熟,回来后才想起,先前陪公主去南山难民安置点时见到过此人,后来又曾瞧见过他与太子身边的晟辛有来往。”

“后来阿弟失踪,这个晟辛也不见了,”乐嫣接过话,“他们很可能是一伙的,绑架阿弟的事必是这伙人早有预谋,”她顿了顿,才道“所以与长歌无关。”皓都未响,这倒是在她意料之中,复道:“今日流云观所俘之人并非是锦瑟夫人的全部手下,对不对?若是人都抓着了,阿弟也就找到了。”

“公主放心,属下一定会尽快寻回太子。”

“锦瑟夫人既是隋室后人,包藏祸心在洛阳作乱,必然囤有兵马,而今来看,这些人就扮作难民,混在其中,一则流民来自各地,人多籍杂不易挨个搜查,二则好煽动情绪作乱,比如现在因太子失踪一直封城,便极有可能被他们利用,生出暴乱事件,到时恐更难收拾。”

“公主这样说,想必是已有了对策。”

“开城放粥。”

 

城门口的白粥内掺了沙石,难民饿久了不在意,但隋室私军总不会挨饿,哪里咽的下去这个。

此计虽好,但用不得第二次,因而皓都十分谨慎,一直没有打草惊蛇,直到一个抱着孩子的男子出现,他自称孩子得了麻风病,才包裹住头面,要去城外投奔亲戚,给孩子治病,可碗中白粥只喝了一口便吐,那怀中孩子也不似病弱无力,倒像是被这男子钳住手脚不得动弹。但至郊外将此人拿下时才发现中了计,那孩子并非太子,而是隋室余孽挟持来的,与太子一般身形的小孩。

流云观一战他们已如惊弓之鸟,处处小心谨慎,只是这样一来,更难查找太子下落。

 

“此计本也多有疏漏,并非良策,没有找到阿弟,非是……非是禁卫与城将失职,还请杜公不要责罚。”

杜如晦送走小公主后掩了门,冲着屏风后笑了笑,“查寻太子之事,奉公主令另作安排本也无可厚非,只是还劳得永安公主亲自来求情,不知是谁,能有这样大的面子。”

屏风后女子斟了杯茶,递在唇边细细地吹,“杜公好计谋,绕我去做玩命的买卖,却叫自己的义子,去哄着我的妹妹玩。只是后日的事,您的人可躲不了清闲了。”

“怎么?”

“阿隼是大可汗养子,他们中或有人认得,得找个人,代他秦准的身份,与我同去。”

 

 

李长歌绕去后庭时,还瞧见小乐嫣还同人赌着气在,叫安柔将送来的饭菜撤下去,背着身道:“你同他说,便是长歌没有事,我也不会原谅他。”

她抱着胳膊站在乐嫣身后啧啧摇头,

“我就晓得,那个木头根本不会同你解释。”

 

 

“做戏?”

“官府大张旗鼓地捉拿李长歌,便代表已认定了我是绑架太子、故意纵火的元凶,一方面对我赶尽杀绝给了我假意投诚的理由,另一方面也能让真正的幕后之人,放心大胆地进行下一步计划。”

“什么计划?”

“还能什么计划,造反作乱呗,”李长歌自个儿添了杯茶,“所以自然是怎么乱怎么来,前几日流云观,便是冲着杜如晦来的。”她呷了口茶,才慢悠悠地放下茶盏坐起身,“小乐嫣,你就别同人家置气了,原本这事也是我不让他与你说的。”

乐嫣半信半疑,“为什么不让我知道?”

“让你知道,你肯定不会同意我去。”

“是了!”小公主似乎这才想起来,“我不同意你去!多危险呀!”李长歌没接话,而是拉着她的手将她拽过来,像小时候那样,捏捏她圆圆的指腹,笑道:“好啦,你要乖乖的,过几日我们一定将李承乾那小子完好无损地带回来。”说完便跳了窗走了。

 

 

禁卫军原已在周围布置好了埋伏,雷蒙却临时改了地点。谁能想到城郊旧宅竟有地道直通城外。“这是要带我们去哪儿?”

“你们不是说要见到太子才能放心进行下一步合作吗?自然是带你们去见那小太子。”

李长歌偏头与身旁的皓都对了个眼神,二人心照不宣:这帮人既然有出城密道,为何还留在城内?此中定有蹊跷。只是现在尚未找到太子,若发信号通知外头人难免打草惊蛇,只能先跟着雷蒙出城,再见机行事。

 

与此同时,阿诗勒隼的住地却被人投了封信,说李长歌有危险,人在崤山,速来。还留了具体的方位。但信中所指之地在城外,如今城门戒严,任何人无通关令不得进出,阿诗勒隼虽不知送信之人是敌是友,但一时情急,也顾不得多想,立即去流云观,托道长请了永安公主。长歌曾同他说,若有万一,可以通过这个法子,请乐嫣帮忙,但千万须谨慎小心,兹事体大,不可向其他人泄露消息。他说明来意后,乐嫣却摇了头,“我如今也没有出城的令牌,但有个法子,或许可以一试:我同你一起去。”她叫安柔去上茶水,自己却起身出门,说是备马车,请阿诗勒隼屋内稍待。等闭了门,安柔才敢小声问道:“公主,您这是什么意思?”

 

那日长歌在她屋内话未说尽,但她既说过几日要将承乾带回来,如今阿诗勒隼又突然这样着急地来找她出城,说是长歌有危险,乐嫣便猜出,长歌必然是为了救承乾,单独去见了前隋逆党。锦瑟夫人是阿诗勒部的人,长歌未带阿诗勒隼同去定是有她的考量,那么这个送信的人,便是敌非友,只是如今阿诗勒隼关心则乱,想不清也不愿想这些,乐嫣就必须将他留下。可长歌那边也不能坐视不管,她吩咐安柔拿着信去找魏叔玉,太子身边既然都能安插进逆党耳目,公主府兵自然也不可尽信,须将信亲自送到杜公手中,请他派人驰援。

 

 

 

崤山地势复杂,大队人马即便察觉后追来,要找到他们也需耗费不少时间,眼见着天色将暗,李长歌隐隐觉得不安,这一路都只雷蒙一人带路,竟不见其同党,她偏头以唇语问皓都,“眼下情势,他们可能将人都留在了太子身边,一会儿营救太子,如何脱身?”

身边人亦以唇语作答:“你带太子走,我掩护。”

“没了?”

“没了。”

李长歌瞧他一路上都冷着脸没半分表情的样子,竟忍不住一笑,想小乐嫣怎么会对这么个木头动了心,对着口型道:“你现在是秦准,演也演得像一点吧。”

“怎么演?”皓都面色仍无半分变化。

李长歌想了想,“你会笑吗?”

“不会。”

 

 

 

茶水中下了迷药,乐嫣仍不放心,托观主派人守在门外,她自己却单独乘马车出了城。她方才撒了谎,通关令她其实有,便是没有,守城将官也拦不住公主车驾。马车驶进崤山时,已是暮色四合。

 

 

 

事情进展的出乎意料的顺利,雷蒙没有说谎,真的带他们在山间茅屋见到了太子,只是看守之人寥寥,甚至并无武功高强者,他二人动手后,雷蒙也是窥得破绽掉头就逃,长歌与皓都轻而易举便救下了太子。

“要追吗?”

“此地诡异得很,还是先将太子送回行宫要紧。”

皓都所言,也是长歌心中疑虑之处。隋人这样大费周章,怎会轻易放太子让他们救回。他二人放了信号,匆忙下山,至在半道上见到了乐嫣,知道投信一事,方恍然大悟。

隋人不是要杀大唐太子,也不是真的信了李长歌与杜如晦这个假投诚的局,而是将计就计,要大唐太子,死在阿诗勒人的手里。

林间无风,却有枝叶窸窣,雷蒙的部下当然不会只有茅屋中那几个废物,而是都埋伏在这里。他应该早就知道了李长歌身边的秦准就是阿诗勒部大汗的养子阿诗勒隼,所以在见到皓都的第一眼,就已识破,按计划牵着他们入了这个早就布好的局。今日若大唐太子与阿诗勒隼死在这里,无论是将劫杀大唐太子之事嫁祸给阿诗勒隼,还是将阿诗勒可汗最器重的养子之死归咎于大唐,大唐与阿诗勒部好不容易休止的战火都会重新燃起,隋人便可在背后坐收渔翁之利,这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

远处一声鸟哨,几十条黑影自道旁密林的树冠中蹿出,雷蒙知此计已破,便不会再放大唐太子安然离开,刀剑寒光直奔太子,皓都赶忙抽刀相护,长歌亦拔剑迎战,但敌众我寡,唐军尚未赶到,如此相持不是长久之计,皓都向一旁的李长歌道:“你带着太子和公主先走。”长歌转身刚欲说话,他便以刀柄将李长歌一推,“快走。”见她不动,便又催了一声,“李长歌,别忘了你来此的目的。”

“太子绝不能有事,”临行前杜公曾与他二人嘱咐,“否则便真应了逆党动摇社稷的谣言。”李长歌只好应下,她接过太子翻身上马,与此同时皓都将乐嫣托上马背,夜色里她瞧不清皓都的神情,只听见他极快地说了句,“公主莫怕。”而后在马后用力一击,马儿受痛疾驰而出。刺客待要追时,已被他挥刀拦下。雷蒙立即叫人放箭。

箭矢尖啸声纷纷折断在半空,乐嫣忽然想起,这句话,他从前也对她说过。

 

六月初四日,城郊山寺,林风长厉,送来阵阵金革之声,她转着满眶的泪水,心中又急又乱,拉住他的手腕又赶忙松了手,皓都便道:“县主莫怕,你只管上马闭着眼睛往前冲,若有刀箭,我替你挡。” 

……

 

 

快到山下时,长歌的马因先前中了箭,跑不得了,她将太子交给乐嫣,“三人一乘 马跑不快,前头就是官道,你们先走。”可乐嫣却说她来时在这附近藏了匹马,让长歌带着承乾先走,她去寻马。长歌瞧了她一眼未应。“你若不放心,你去寻也可,我和阿弟在此等你。”长歌这才勉强应下。待她走了,李承乾却开了口,“阿姐,你骗她的吧。”

乐嫣握了握马缰,“阿姐没骗人,阿姐的确就在前头拴了马,你在此乖乖等着,长歌一定会将你安全带回长安。”

“那阿姐你呢?”

她起先没作声,只是翻身上马,

阿诗勒隼若死在大唐境内会挑起大唐与阿诗勒布战争,太子承乾若遭贼人毒手会致使谣言乱生、民心不稳,但她不同,她原本就是久病宫外的公主,

 

“阿姐啊,早就回不去长安了。”

 

 

她衣袖襟前都浸着血,是方才抱承乾时沾上的,骇了她一跳,连忙问弟弟身上大片血迹,是伤在了哪里,可阿弟说,他没有受伤。长歌也没有。她想起第一回见面时,也是这样污了衣裙,

那个人还说,改日一定赔给她……

 

 

 

2  

阿耶从洺州回来,给她带了许多礼物,摇铃,簪花,胡裙,还带回来个小郎君,小郎君生得剑眉星目,身量又高,往人群中一站,长身鹤立,煞是好看,只是不会笑。

 

堂兄拿了只栗子糕往乐嫣嘴里一塞,笑道:好端端地,你同他置什么气?他生就是这副模样。

郡王所言极是,属下生就是这副模样。

胡说,小县主噘着嘴瞪他,几欲落下泪来,哪有人生来就不会笑的?

 

3  

西月初升,她提着雪白的兔子灯从高阶上急匆匆跑下来,生怕误了长歌与叔玉哥哥的邀约,繁长的裙裾被风卷至绣鞋之下,足尖一捱失了重心,倾身往前栽去,所幸在倒头栽下前被人稳稳接住,乐嫣羞急得红透了脸,待站稳后抬头要道谢,面前人已匆匆离开。

李乐嫣低头扶了扶兔子灯,赶紧去寻长歌了。

 

殿内男子瞧了瞧下头站着的孩子,笑了笑,“今日怎么,换了衣服再来的?”

 

 

文学馆又来了新人,世家子弟还是那套戏弄人的把戏,左不过是拿他的身世作乐,他瞧了眼墨汁淋漓的桌面未作声,一帮人自讨了没趣,只道还以为是多厉害的角色。转头瞧见来交功课的小乐嫣,还是欺负这个小哭包最有趣,谁知散学路上,就奇怪地跌破了脑袋。

 

 

秦王府中的那位永安县主还是笨笨的,走路要跌跤,赏花会落水,幸得魏家小郎君出手相救,才没什么大碍。但自那日起,县主与魏小郎君,似乎亲厚了许多,秋狝时三人天天在一处玩闹,连圣人都忍不住笑问,魏家小郎君如今年岁几何了,家里定了亲事没有。

 

隔年春尽夏至时,义父与房公得了秦王令,化装成道士秘密回京。六月初四日,玄武门兵变。次月太极宫传旨,永安一月内从县主成了郡主,又被封了公主。太子借养病之由,将她送去洛阳行宫,着魏叔玉为使君亲自护送,可魏叔玉满心满眼,分明只有一个李长歌。他看不过,争辩两句,小公主便掀了轿帘,“那本公主就命你,时时贴身保护,不得稍离。”

 

“我是公主,你须得听我的。”

“好。”

小公主好像,又回到了他身边。

 

“皓都,你为什么不等我?”

“皓都,你看,这是我绣的小兔,别人绣的小兔都是红色的眼睛,可我绣的小兔是绿色的眼睛……因为兔子的眼里是草地呀~那是一片自由。”

“皓都,你聋了吗?”

“皓都?”

“皓都。”

 

可惜驿馆的烛火照不亮崤山的长夜——那时他怀中湿暖,却只觉寒意遍生透骨,心腑浸没于滔滔绝望之中,却非死亡所致,可他周身僵冷,半点也动不得。只能祷念这世上真有冥府地狱,他宁可以身垫在那往生道口炙骨灼魂的烈火上,也要将她推入人间……

小公主没料到他只是将自己放在床边,偏了头要问,他却避开目光倏忽背过身去,走开数步跪坐在内室屏风前,“公主请歇息,属下就坐于此,不会离开。”

 

 

幽州生变,魏叔玉落到了王君廓手里,小公主又冲着他掉眼泪,“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叔玉哥哥死……”他嘴里说着“听天由命”,却帮着李长歌借兵,将魏叔玉从都督府地牢捞了出来,叮嘱他先护送公主回洛阳。岂知他转头又追着李长歌去了㮶州,竟将公主一人留在客栈。再回客栈时,已不见了永安身影。

 

“乐嫣天真纯良,性子娇弱,只身流落民间,在此处又人生地不熟,当务之急是赶快把她找回来才是……”

 

“你闭嘴吧魏叔玉!”他将剑一提,翻身上马,幽州至洛阳路途千里,过往商队行人尽皆摇头,长安的信如雪花片般日日来催,生怕下头人不肯尽心去寻,无人知他比任何人都着急。

怎么会弄成这个样子?早知就不该……

 

总算在云州绣坊得了消息,可南下的难民队伍中并未见乐嫣身影,他在道边驿馆换马,准备向南继续寻人,驿官却叫住他,“再往前走到天亮也没有旁的驿馆了,郎君不如歇一夜再出发,否则这荒郊野岭的,也休息不好。”他摇头说“不用”。歇在哪儿都是一样,这十数年来都是这样过来的,只要一闭上眼睛,往昔场景便会悉数落于眼前,他以为窥得关窍,却原来弄巧成拙,只怪自己实在愚蠢至极……

 

远处河中忽有孩童呼救,夜黑风高的瞧不真切,只能循声跃入河中救人,那孩子却叫嚷着先救他的阿姐,河水湍急,等将两人一齐捞出了河,才算松了口气,先前呼救的孩子拍着阿姐的背,絮絮叨叨地道:“哪有人这样笨的,捞个鱼竟能滑到河心去了,险些将五爷我也拖走了。”他的阿姐却是个软性子,半句也没分辩。

他瞧着两人都无大碍,转身便要离开。

那女子却追了过来,两手交叠齐眉,端端正正行了个礼,“多谢郎君。”

皓都闻声一震,“公主……”好半晌才记起身份礼数,赶忙躬身回礼。

 

 

 

小五从旁探过头来,“阿姐,你俩这是做什么?拜天地呢?”

 

 

 

 

2  

月亮转至中天,外头更声又敲了三响,公主才说完了这一整日的新鲜见闻,打了个哈欠,将小脑袋蹭到驸马怀里,“你呢,今日公值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驸马想了好半晌,却摇了摇头,“只有一件奇怪事,今日听说,圣人曾下令将安上门街两旁的老槐尽数伐去,不知是为何?”

永安闻声默了默,好半晌,在驸马以为她睡着了,起身去吹熄烛火时,才听得她在床榻埋着头,轻声道:

“那些槐树生了好些年了,树冠太大了……”

 


注:安上门街,是皇城百官衙署人员通往郭城居住区的主要街道。




双世双重生,非典型HE


123是三世,23是平行的两世。开头和结尾的2里乐嫣是重生的,3里皓都是重生的